宁言秋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进屋时屋内三人俱是脸色一变,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抬手捂住口鼻,秦照熏得受不了,只得起身去开窗,姜窈眉头皱得跟吃了苦瓜差不多,挥挥手让他退远些,
“宁公子,出去出去,太臭了,你是掉坑里了吗……”
宁言秋翻个白眼,一边识趣地向后退,一边取出鼻腔中塞着的棉絮,鼻腔通畅的瞬间,那股子鱼市上臭鱼烂虾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还是鱼臭了个把月的程度,他如同浸泡在这股子味儿里,想躲又躲不掉,下意识干呕出来,那味道却是如影随形,他现在恨不得直接跳进湖里,好好洗洗这一身臭味儿。
宁言秋无法,只好先去沐浴,临走时,秦照还不忘远远抛过一包他往常点的熏香,
“洗的时候熏一熏,不然还是臭的。”
屋里的味道久久不散,姜窈对这味道实在抵触,坐在桌边缓了好一阵,霍雨瞧她小脸唰白,只能坐在一旁轻轻拍背顺气,姜窈似乎想到什么,扭头唤了声“阿照”。
秦照不明所以,却依旧向她走来,
“伸手。”
不等秦照问出口,姜窈拔萝卜似的扯过他的胳膊,连带着宽松的袍袖拉到面前,二话不说将脸埋进他今日外袍细腻光滑的面料里,深吸一口气,果不其然依然是熟悉的浅香,冷冽中夹杂着细碎的暖阳,掺一点花香,恰到好处,姜窈任由着这种香气占满所有的思绪,好一会儿才放开他,由衷地吐出一个字,
“香!”
秦照抿抿唇,没有出声,只是夜幕中漫天的星辉揽入他眼中,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温柔。
宁言秋好一会儿终于踏进一只脚来,姜窈冷不丁叫住他,
“等会儿!站那儿!”
她走近门口,仔细嗅了嗅,确实好了很多,这才放他进来,脸上的神情从惊恐转为狗腿,
“宁公子勿怪,我是怕你自己闻不出来,你要是再来这么一遭,咱们晚上都得做噩梦。”
“行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坏消息。”霍雨接话道。
“这池子里和芭蕉的毒,正是莲灿。”一时间屋内士气低迷,杀人的毒是莲灿,这件事背后就必然与宁听潮有关,原本与朝廷各行其道的江湖人在这时候产生了交集,对于他们的追查显然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那…好消息呢?”姜窈问道。
“好消息就是,方桉家里现在应该已经臭得睁不开眼了。那池子里的鱼被毒死了之后就是会散发恶臭,我怕找个地方处理了死鱼也还是会有人或猫狗误食,于是乎,我大发慈悲,把鱼肉都捣烂了填回他家院里的水缸,他现在若不是臭名远扬,我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挑了挑眉展开细讲,这就是他这一身臭味的由来。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姜窈这会儿投来赞许的目光,都说她演大师惟妙惟肖,若论缺心眼,在宁言秋面前,她还是小巫见大巫,甘拜下风。
“还有七日就是诗会,我们须得在那之前将这事了结,以我之见,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钟越白没啥人,并不能直接指向下毒之人,更不能就此去定方桉的罪名,只能先保住钟越白的命,再想办法把幕后之人引出来。”秦照指腹摸索着半凉的杯壁,拧眉沉思。
霍雨顺势接过话头,“正是这个意思,刚才我们合计,钟越白此人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仇家,独独只剩下些许钱财傍身,他一介文人,最值钱还有些书画收藏,其余实在无甚可图,是以我们只能往谋财上去想。若非害命,只为谋财,我在城北听到的那两人对话便可以解释,那人并不在乎钟越白是否会死,他只是要求崔道衍重判钟越白,要他赔偿两条人命,显然柳氏母女在他们眼里实则并不值钱,那多赔的钱,自然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宁言秋点点头,“我明日再进一趟牢里,知会他一声,若是重判,他必定散尽家财,变卖田产,届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
三日后,宣州府再度升堂,堂下依旧围满了
“这什么味儿……”
“咦…熏死了,像是在泔水桶里泡过似的……”
……
公廨之外,百姓们个个捂住口鼻,原本是来看看热闹,现在倒成了灾难现场,方桉沉着脸,不去想身边的指指点点,他依旧坚信着大师的教诲,大师果然料事如神,七日内尚有厄运未散,如今他院中的鱼都已经化作烂泥血水,想来已经替他消灾,心中愤愤,咬牙切齿道,
“你们都给我等着,等到七日一过,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到时候我看你们谁还敢斜眼看人。”
姜窈倒是会躲,说是今日忙着装大款,就不去掺和公廨里那档子臭烘烘的事,一早便与秦照到铺子里挑富贵料子,顺便在这主街上好好扬一扬钦州富商的名头。
姜窈这边实在有些激动,话说她修行多年,扮个大师倒还好说,今日那可是要演暴发户有钱人,狠狠挥霍的角儿,昨儿夜里做梦她还记得提前进入角色,梦里繁华的主街上,窈窈大王振臂高呼,
“这条街,往后就姓姜了!”梦里刚喊完这一句,转头瞥见秦照楚楚可怜地站在一边,窈窈大王再次出手,“来人呐,把最好的料子都送来,给他做衣裳,一年到头,不许重样……”
美梦醒时,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哈喇子。
崔道衍果然升堂重判,竟直接免了他皮肉之苦,倒是要他拿出千两白银给方家作赔命前,这一头方桉乐呵地合不拢嘴,顶着难闻的恶臭,不住地磕头谢恩,臭味在原本凝滞的空气中还算能够忍耐,现下随着他上下摆臂叩首的动作,一阵一阵的臭风向堂上扇去,崔道衍也扛不住,惊堂木一拍,急急退堂,对堂下之人避之不及。
人群散后,霍雨和宁言秋一人一边将伤重的钟越白架上马车,直奔钟宅而来。
“钟某此番能够捡回一条命来,幸得几位一直没有放弃,如此大恩,实在无以为报……”
“行,你把伤养好了,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只是你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背后诸多勾连我已与你讲清,你休整一日,便要着手卖这房子。”
钟越白诚惶诚恐,正色道,“这是自然,我手头积蓄看看百余两,不管这堂上判官是否有谋私之嫌,柳氏母女终究是被我这芭蕉毒死了,这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莫说千两银,便是万两,我也须偿还。”他艰难站起身,回望向那株久违的芭蕉,它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在他心里,这株芭蕉已经留不得,悲从中来,百感交集。
“这芭蕉确实留不得,只不过钟先生依旧有大好前程,这芭蕉树是锦上添花,往后还可以再植。”霍雨看懂他眼中不舍,出言安慰道。
他却摇摇头,“不了,待他日砍了芭蕉,封了池塘,便再不种了。这芭蕉在心不在园,予心之爱芭蕉,亦是在神不在形,既然种出来的芭蕉终究会害人,我能做的,便是让心里这一株芭蕉永远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