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莱萨醒过来的时候，正是一个清晨，她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身下并不是床，而是一件大氅，已经被她睡得皱皱巴巴的了。

帐篷的门开了一半，门帘被晨风卷起来，她能看到外面熹微的晨光，以及从晨光里走进来的人。

时夜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大踏步走进来，看到她醒过来，也没露出什么欣喜的表情，只是很自然的坐下来，把地上那件大氅卷起来，拍了拍灰。

“我连个床都不能睡？”瑟莱萨质问他，“我什么身份，你给我睡地板？”

时夜一边穿衣服，一边翻白眼：“那是因为你只能睡这件大氅——还认得吗？这是奈芙小姐送的高级货！你睡着的时候烧了三张人类的床了——床不要钱？”

他甚至还瞪了她一眼：“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诡异的传闻吗？三天换三张床，你自己想想！”

说着说着他居然委屈起来了，噘着嘴：“昨晚上，新臣服的城邦主人给我送来的礼单上居然有美人，这像话吗？我不是你的从神吗？传出这种传闻来，信徒们会以为我被你抛弃了！我辛辛苦苦为你打天下，该得到的是这个结果吗？”

瑟莱萨伸手捂住额头，完全不想一醒来就听这种抱怨，只好转换话题：“淮川和罗莎呢？”

时夜跳起来：“你都不问问我过得怎样！”

瑟莱萨终于受不了了：“我感受得到信徒的增加，也看得到你身上的信仰辉光越来越亮——你知道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有多么明亮吗？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好不好？”

时夜平静了，但是脸上出现了一点儿羞涩，他期期艾艾、磨磨蹭蹭了老半天，只是一个劲儿搓大氅，大氅上的毛都被他搓掉一块，他才开口了：“只是明亮吗？”

他衣服还没穿好，敞着胸口，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晶莹低落，在晨风中，他身上还有点儿若有若无的草木清芬。

瑟莱萨叹口气：“过来。”

时夜看着她：“我已经坐很近了。”

瑟莱萨继续叹口气，不说话，盯着他看，时夜陡然醒悟，大喜过望，滋儿一下就坐瑟莱萨大腿上，展开双臂搂着她脖子，还用湿漉漉的脑袋蹭她，好在瑟莱萨吞噬了火山神之后，还能顺便把他头发烤干。

她拍拍他背：“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如今魔界七国也好，伊泽尔登和卡美尼尔的信徒也好，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伴侣，你还要我做到什么份儿上？”

时夜不知道要说什么，在她怀里扭了一会儿。

终于，战神发出一个单音节：“嘤。”

瑟莱萨这才得以了解到，她睡了三天，淮川早就回去了，这两天她都是跟着时夜率领的玛族大军前进的，各个城邦都目睹了瑟莱萨吞噬火山神的一幕，都毫不犹豫打开城门，宣布投降，即使有大城暂时还没投降的，也送来了书信，为的是谈谈条件，这些时夜一律不插手，交给玛族自己操心。

这是一个新兴的种族，一个新兴的国家，瑟莱萨没有奈芙那么多人手可以帮助他们建设，只能任由他们自己发展了。

她只知道力量在她体内涌动，但她也并不多么兴奋，因为她知道她还面临着生死之战，即使她是毁灭之神，一个新生的神仍然难以抵抗晨星亿万年的力量，那仍然会是一场艰难的战争，甚至，她也好，奈芙也好，都可能面临最糟糕的结局。

瑟莱萨情不自禁看着时夜：“如果将来，再有这么一战......”

时夜看着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刚想开口，瑟莱萨已经拿起了他执剑的右手，轻轻以嘴唇碰触，笑道：“战神，你也要庇佑我。”

他趁势把她紧紧搂住，亲吻瑟莱萨银发：“萨沙，我与你生死相随。”

随即，时夜感到她突然顿住了，接着，瑟莱萨挣脱他怀抱，严肃询问：“淮川这次做了这么多事情，他给你留账单了吗！”

时夜挠挠头：“留了，但不是为了这个，是因为我拜托他照顾你......”

瑟莱萨看了看时夜递过来的账单，在清晨的光线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水润而有光泽。

毁灭之神安静了好久，终于也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嘤。”

但她好歹神格更高，于是又含泪多说了一句话：“你应该让我自生自灭的。”

“你就把萨沙丢在那，随便她自生自灭了？”奈芙诧异地问罗莎。

罗莎也诧异地问奈芙：“她司掌毁灭，还能在自己大本营出事儿？”

随即，她嘲笑奈芙：“你并非关心她，你是在担心自己——奈芙，你现在多少有点焦虑了。”

奈芙倒也并不反驳，两手一摊：“我不否认。”

她们俩坐在皇都，秋天，学校的葡萄架上垂下累累果实，她们面前放着用李子、奶油和酒做的甜品，糕体口感扎实，又富有野趣，这是学校厨房的厨师们新研发的甜品，大受欢迎，现在学校的厨房也对外出售餐品，用以补贴学生们的学费和生活费。

在如今的皇都里，这座学校算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了，而这，也只是奈芙庇佑的小世界里的一部分。

现在，瑟莱萨已经吞噬了火山神，并把一部分力量归还给了这个世界，接下来，就轮到她自己了。

而她必须承认，她有许多担心之处。瑟莱萨的信徒只有玛族，她在卡尼梅尔没有基业，火山神作为自然神，虽然强大但也相当原始，她没有顾忌，做起事情来自然大开大合。

但她自己在帕拉海姆已经经营许久，她的对手也并非没有头脑，她要考虑的就多了。

她不仅要吞噬对手，还要保护信徒和她的基业，感觉自己蒙着眼睛、手持弓箭，要去射一只在玻璃花瓶中间乱窜的猎物。

罗莎蒙德倒是不再嘲笑她了，只是感慨道：“你居然怕了。”

奈芙望着她：“有建议给我吗？”

莉莉丝确实可以给她建议，这位万魔之母陨落的时候不可能没担心过自己的造物之后该怎么办。

罗莎摇摇头：“我恐怕你必须与你的恐惧同在，甚至，你无法战胜它，它会一直伴随你。”

奈芙问她：“一直如此吗？”

罗莎回答她：“一直如此——但好消息是，当你去做，你会忘了它。”

于是奈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确实是好建议。”

罗莎目送奈芙离开的方向：她的步伐向着圣殿而去。

她瞥一眼餐桌，桌上的甜品奈芙倒是已经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配蛋糕的红茶也喝到一滴不剩，于是她提起茶壶，想要给自己再倒一杯茶，结果茶壶居然也空了！

罗莎撇撇嘴：焦虑是要焦虑的，便宜倒也一点不放过，应占尽占。

于是她再次提起茶壶，壶中自然又满盈茶水，她徐徐给自己倒上一杯，吹吹袅袅热气。

有这个心态，她就不担心她了。

安洁莉娅和洛耶面前也放着同样的点心，这是安洁莉娅悄悄叫人给她买回来的，洛耶昨晚在学校的小厨房吃了一块，回来就告诉安洁莉娅新品相当有趣，而后者认为皇帝有权立刻享用到新品，当即派身边侍从出宫购买，甚至还吩咐多买一些，皇帝请她的侍从们一起享用。

但是现在，她却没什么胃口。

“不好吃吗？”洛耶有点惊讶，她一向了解安洁莉娅的口味。

安洁莉娅摇摇头：“今年旱灾、洪水、瘟疫和民变到处都有，你看看如今国库到了什么地步！固然这么大的帝国，我并不指望年年风调雨顺，但是近年来，天灾实在是频繁......”

她说到这里，看一眼洛耶，轻轻噘嘴：“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不能缩减秋收大祭的规格。”

虽然圣殿的钱向来是独立的，但是皇帝如今自己过问了许多事情，越问越觉得心惊胆战，越问越觉得憋屈难受。

她突然理解了为何王朝延续这么久，出现过数代只问享乐，不问政事的皇帝了，因为知道就是灾难，不知就可以自在度过一生。而祂并不庇佑百姓，祂其实只是确保这个家族的人能坐稳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