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他的亲卫问他。

威廉做了个手势：“不，我们等等。”

“我知道你们不想杀我，你们的意志已经被控制了，这本来不是你们的错，因为不是你们自己想干的，可是其他那些人确实是你们杀的，他们也是无辜的。”

“我没有办法，这大概也是我的罪孽，但我必须要承担我的罪孽了。”

陆英行面对向他挤过来，争先恐后试图杀死他的骑士们，这样说着。

他们无疑是听不见的，因为每一双瞳孔都是空洞的、茫然的，他们手上充满了血腥，杀死了他们自己的邻居、亲人和朋友。

如果他们醒过来，大概也会因此痛苦无比，帕拉海姆之神控制他们的时候，不会想到那么多。

陆英行抬起头，看着青空，太阳还是那么明亮。

起码他可以做到让他们死的没有痛苦。

威廉不由自主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因为无数明亮的光雨从陆英行手中和剑锋上飞出去，很快就落在了黑压压挤在一起的敌人们身上，燃烧了起来。

可怕的气味充斥着这座城市，可是那些人居然就像浑然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头烧断了还能走，腿烧断了就用手爬，手也烧化了就滚动着躯体，直到一堆又一堆的灰烬停在陆英行脚下。

灰白的骨与黝黑的铠甲碎片堆在路上，风一吹，飘飘扬扬飞起来，停在那些死去的人们身上，和他们的挚爱亲朋混在一起了。

现在他们都安静了。

威廉上前的时候，陆英行站在灰烬里，转过头看着威廉，他递了一块手帕给陆英行，不只是要他擦一擦脸上的灰烬，还因为要他擦一擦满脸的泪水。

陆英行只是摇摇头，纵然他如今还在不停流泪，但他还是尽量冷静的说话：“你去找此地城主，按照你们青城的办法，安抚百姓、治疗伤者、掩埋死者，控制圣殿——每一座城都如此，做好后，在繁荣城见。”

“告诉他们，不要害怕，不要悲伤，女神会赐福给死去的人，神庙会安顿活着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就纵马向下一座城市奔驰。

威廉和他的士兵们看着陆英行的身影，他的亲兵非常敬畏陆英行：“果然是……我听说，这位大人是繁荣之神座下的武神大人——当之无愧。”

“可是他为什么要流泪，他建立这么大的功勋，须臾间杀了这么多敌人！”

威廉的马踢踏了两下，他控着马经过一片死寂的街道——昔日，这里充满了欢笑与热闹。接着，是一群痛哭的人，他们哭得已经没有眼泪，只是哑着嗓子干嚎，而已经有人愤怒的冲向了圣殿的大门，用石头砸，愤怒痛骂，可是接着就倒下，晕过去了。

向着城主府而去，这一路都是这样的景象。

在城主府面前，他下了马，问自己的亲兵：“现在你知道他为什么流泪了吗？”

虽然陆英行结束了这场劫难，可是他仍然感到了此地人们的痛苦，并且认为自己也是造成痛苦的原因之一——他也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威廉带着更多的人赶赴下一座城的时候，很欣慰这座城市没有出现这样的景象，这座城太小了，圣殿在郊外，根本没有骑士，但他们也听到了风声，吓得不敢开门。

威廉他们说明情况才进去，进去就控制了圣殿，这个城市的圣殿甚至非常欢迎威廉把他们全关起来，因为城市里的居民们有亲人朋友在这一代居住，都恨透了他们，门窗都已经被砸破了——刚刚他们还以为是愤怒的市民们要来打死他们！

“多谢多谢！”地区主教哀求，“留几个军爷保护我们……哦不对，看守我们吧？这样吧，我立刻就给皇都写辞呈，这个主教我不要当了，我本来不过就只是喜欢在家种种地！是我家人非要我当这个狗屁主教的——天哪，天哪，这个神是不是疯了，祂杀人！”

“我现在就申请成为女神的信徒，这行吗？”他期期艾艾问威廉。

“帕拉海姆之神正在征召祂的骑士杀死女神的信徒，你还愿意？”威廉一边看他自己主动给自己锁上，一边好奇问他。

“你们不是把那些疯子都控制住了吗，我听说他们都被烧成灰了，哎，他们也是可怜，可是被他们杀死的人也很可怜！这该怪谁，他们都是倒霉蛋啊，我听说甚至有个骑士杀了他的未婚妻，那女孩儿死的时候都不敢相信，他们的感情是出名的好，甚至姑娘怀孕了！”

主教沉默了，威廉又递给他一张手帕，这个虽然人到中年，但眼睛还挺清澈的大叔擤擤鼻子，似乎在问威廉：“你说祂为什么要这样？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的神惹了祂，祂难道是因为打不过她，才拿我们无辜的人撒气？这是为什么啊？”

威廉眨眨眼：“我也不知道啊，这个世界上，让人困惑的事太多了。”

安城的秩序没有受到影响，还在帮助周围的人，这里的圣殿都被改成神庙了，骑士本来就没几个，之前发疯跑去打繁荣城，被陆英行追着揍了一顿之后，安城都易主了，那些骑士要不就投奔了其他城市，要不就跑去繁荣城的军营里挖荣薯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说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一阵响，才要发昏，就听到城里传来钟声和颂神的歌谣，立刻清醒了。

威廉带着人终于赶到繁荣城的时候，没看到陆英行，来迎接他的是应宣。

威廉见过提摩西，提摩西外号圣子，看到他你就会情不自禁觉得他真是个典型的骑士长，但是在他看到应宣的时候，他简直觉得他全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纯洁美好的光芒——不是陆英行那种实质意义上的发光，应宣只是站在那里微笑，威廉就发自内心觉得他是这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人。

但是他很清醒，他知道这大概是这位大人的位阶带来的效果：看来，这就是那位美神大人了。

“非常感谢你为奈芙和小行做得贡献，我都听小行说了，多亏了你。”应宣一边说，一边带他进城。

繁荣城依然是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切都井然有序，人们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但是应宣露出不赞同的眼神，他们就红着脸向对方道歉，他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对他打招呼，就连繁荣城的圣殿——想不到啊，繁荣城里居然还有圣殿和骑士团！——也都热情友好。

这里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怎么了？”威廉很困惑，在路过一路上的人间地狱，经历过那么多血与火，聆听了那么多哭泣和哀嚎之后，繁荣城简直美好的不像人间了。

此时，他们来到了神庙前，威廉看到有个姑娘站在梯子上在神庙墙壁上画画，那人像眉心一朵金雀花，眉目低垂，似笑非笑，温柔美丽，无疑就是眼前这位应宣大人了。

然而，在听到威廉的问话后，应宣的脸上出现了和温柔全不相关的表情。他的微笑像是退潮一样消失了，露出了海底的沙滩，他甚至可以听到沙滩底下有暗涌流动。

“这里有我在，祂别想用祂的意志控制我们的人，”这位美神大人说话很柔和，含义却一点都不温柔，“繁荣城每天傍晚敲钟颂神，就是为了传播我的精神力波段，祂的触角都会被震碎。”

他这么说的时候，威廉注意到应宣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粼粼波光。

“走吧，小行把那些失去了意志但是没杀人的骑士送到我这里来了，我刚刚完成了一次净化工作，一般而言，再过两次，我就可以让他们恢复自主意志，但是既然你已经来了，我们还是尽快带着人回芒特山，我不想让大家久等。”应宣拍拍手，似乎做了个聆听的动作，接着又对画画的姑娘喊了一声。

“你替我看着，船回来了，就叫我。”

威廉有点诧异：“船？”

应宣点点头：“是的，没功夫管他们了，小行只好把他们送到海上去清醒清醒，过了海就不是祂能影响到的范围了，别担心，奈芙在海外也有信徒呢。”

威廉闻言，颇有兴趣：“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去见识见识？”

“回来啦！”画画的姑娘这就已经喊起来了。

应宣回头，果然见到天际线上有船帆向着港口而来。

于是他拍拍威廉肩膀：“等一切结束之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我们得立刻带着军队回去支援芒特山——”

“您也去吗？”威廉问，“那繁荣城不会有事吧？”

应宣绽放笑容：“这里都已经被我清理干净啦，接下来，我应该去芒特山清理清理那边的垃圾了。”

他指指脑袋：“你们从物理上，我从精神上。”

“你不知道吧，”威廉觉得应宣的笑容里有了越来越多幽深而危险的情绪，“我、小行，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可是很早就结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