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庭渊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站在面前的陆相旬,心里生出疼惜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慰。
他问:“王公子还是不肯见你?”
陆相旬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眼窝陷了些,长睫垂落时,投下深重的阴影。往日那双总能藏住万千心思的眼睛,现在却变得空洞倦怠起来,明明没有狼狈失态,可身上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
程庭渊见他这样,心疼之余,其实还有些生气,“……王公子就算恼你,也该听听你的难处。不给你解释的机会,连面都不肯见,哪里说得过去。”
陆相旬摇摇头,轻声说:“师父,是我对不住他,现在聿尧不肯见我,也是理所应当。”
程庭渊还想说什么,但是见他恍惚的样子,也不忍心再多言语。他又叹了口气,问陆相旬:“那位小公子呢?他回上京之后,来找过你没有?”
陆相旬微微点了点头,“嗯,淮晏来过一次。他什么都不知情,只说是哥哥叫他来找我玩。我托他带信给聿尧,只是等了好几日,也没有回信。”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开窍!”程庭渊又急又气,“淮晏既然来找你,正好跟着他回去,当面和聿尧把话说开。这种心结,写信哪里管用?他在气头上,哪里愿意写回信给你??”
陆相旬愣了愣,抬眼看程庭渊:“可我若是直接登门去找他,聿尧怕是会更加生气。”
程庭渊有点恼火地看了他一眼,咕哝说:“你们一个两个,办事全都束手束脚,真让人头疼。”
他略一沉吟,又开口道:“那便寻个法子,把人约出来。”
陆相旬垂下眼睛,声音更低了:“……师父,聿尧他不肯见我。”
程庭渊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稍稍放软:“阿旬,我时常都在想,是不是我教导你们二人的法子出了什么差错?我做事这么通透,怎么就教出你跟初一这两个死心眼。王公子不愿相见,你便不能厚一厚面皮,主动找上去?”
陆相旬的头更低了,“他会厌烦的……”
程庭渊忍了忍,恨不得上手敲他几下。
陆相旬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所以,师父,你能不能去跟王大人说一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偷偷去看过他,可都不敢上前。”
“这有什么不敢的?”程庭渊的手指飞快地敲着桌面,“阿旬,要是你已经把事情讲明白,聿尧还是不愿见你,我肯定要去王家。可现在你们之间一堆误会没解开,我一出面,反倒让你们没机会好好当面谈。”
陆相旬闷闷的,不说话了。
程庭渊啧了一声,“你这孩子,平时机灵得很,怎么一到自己的事,就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陆相旬难得流露出一点任性:“可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师父,你去帮我问问他,行不行?”
程庭渊抿了抿嘴,问他说:“若是王公子愿意见你,你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吗?”
陆相旬犹豫了一下,慢慢点点头。
“这就容易了。”程庭渊抖了抖袖子,跟他说:“一会儿我叫初一和知退过来,现成的弟弟你不用,还要等什么时候?”
陆相旬不是很明白,犹豫着问:“他们俩,他们俩能说服聿尧吗?”
程庭渊看了他一眼,“当然不能。”
他看见陆相旬有些失望,不由得好笑,“但是他俩能帮你把人骗出来。”
陆相旬有些愣住了。
·
王聿尧看了眼案上堆叠的衣物,轻声对衾遥道:“这几件不必收拾了,我们只去舅舅家里小住几日,之后还要南下,南边天气暖和,穿不上这般厚重的衣裳。”
衾遥手脚麻利,很快把衣裳一件件叠好,笑着说:“少爷,还是多带上几件稳妥。万一遇上变天降温,也好有衣替换,若是带少了,临时可要着急。”
王聿尧就笑,转头忽地看见桌子上的琉璃灯,不由得恍惚了一下。陆相旬送来的那些礼物,他原本是想差人原封不动送回去的。可每次想起退礼之后,陆相旬一定会难堪至极,他就心软起来,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本来想硬下心的,可一想到那人收到退回礼物时窘迫的样子,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王聿尧眨了眨眼睛,转过脸去,当没看见那盏灯。他又问:“淮晏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他总是毛毛躁躁的,每次出门都忘这忘那……”
“松年正在收拾呢,二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要去芳饴堂买糕点。”衾遥笑着说,“您最喜欢他家酥皮糕,二少爷说出门带上。”
王聿尧抿嘴笑,“你没叫淮晏少买一些?他每次都买那么多,吃不下又浪费了。”
衾遥刚要说话,怀信突然从外边跑进来,高兴地说:“少爷,林少爷和程少侠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王聿尧顿了一下,说道:“快叫他俩进来,我这要出门,还没跟他们说过呢……”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那边林知退已经先走了进来:“聿尧——”
他话音未落,忽然看见一旁还没打包完的行李,一下子睁大眼睛:“你要去哪儿啊?”
三个人一起坐下,怀信端了茶水来,衾遥赶紧把包袱抱起来,拿到内屋去。王聿尧喝了口茶,跟他俩说:“我本还想着晚一些去找你们俩,谁想着,你们俩倒先过来了。”
程见初有些着急,也没顾得上寒暄,直接问道:“聿尧,你要去哪里?还回来吗?我师兄他——”
林知退转过脸,轻轻瞪了他一眼,程见初只好把剩下的话都憋了回去。林知退故作冷淡,蹙眉道:“什么师兄,别提他了。”
王聿尧心中一慌,指尖轻轻抠住了茶杯,低声问道:“啊……你们,你们怎么突然说起陆少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