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你对宿傩的本性并不了解，只能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一方面，论坛上宿傩tag的老师们精神状态一直很稳定（指稳定地疯着），抱着不出圈就出殡的心情怎么邪门怎么来，你总是一边看一边捂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看完总是得缓半天。

另一方面，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你私心觉得他的本性和良善二字实在不搭边。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

他唯一做过的好事，大概就是在食物坏掉前心怀感恩地吃掉。这感恩倒不是冲着做食物的厨子，而是感谢他妈生给他一副什么都吃得下的胃。

这小子坏透了！

兜兜转转也没在后院找到他，反倒是在院中一棵参天青树上发现了他。

宿傩很喜欢待在高处，在家里也是爱窝在房顶晒太阳。

你敲了敲枝干，仰头望他：“在干什么呢？”

宿傩：“孵鸟蛋。”

“你再说一遍？”

“孵鸟蛋。”宿傩重复得毫无心理负担，还往枝干上靠了靠，两手枕在脑后，姿态慵懒得很，“刚掏的，热乎着呢，你吃不吃。”

借着月光，他从外衫口袋里真摸出来两颗圆润的鸟蛋。

“掏鸟蛋就掏鸟蛋，孵什么。”你扶着树干往上够了够，想看得更清楚，鸟巢里还剩一颗破开的鸟蛋，透明粘液流了一圈，“鸟呢？”

“吓跑了吧，没留意。”他咬碎一个吃掉，又吐掉蛋壳。

你：“……”

这小子一点也没亏待自己，把自己吃得美美的、肥肥的，个子隐隐超过了你。

“从这里能看到入京都的官道。”他说着，突然笑了，“原来京都这么小啊，人就跟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脚踩上去不知道能死多少。”

你手伸进袖口掏东西：“阿傩，我送你一个礼物，从宴会上带出来的，你应该没吃过。”

宿傩收回视线，侧头看你：“又是什么……垃圾。”

嘴上嫌弃着，手已经伸过来了。

……

宿傩垂眼看着手里的橘子皮。

没错，确实是垃圾。

宿傩沉默了一瞬，嘴角勾了一下，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吃了。

无所谓，也不是很挑。

等他吃完后，你才从袖口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几枚扁扁的果子，皮上还带着点宴席上摆盘的糖霜。

“干柿？”

“是柿饼。”

“酸吗？”你眨眨眼问他，碍于某些原因，你暂时无法尝出食物的味道。

“嗯，难吃。”

你只好放弃囤柿饼的想法，把这一包全让给了他。

“我现在尝不出味道了。”你说。

宿傩塞柿饼的手一顿：“为什么？”

“我的身体在衰弱。”

你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皙白皮肉，用狐爪划开一道血痕。

你低头看着，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类似天人五衰，我最先失去的是痛感，现在是味觉，也许某一天就是听觉……视觉，直到彻底死去。”

风从西边那头吹过来，掀了掀你的袖口。

你眯着眼打了个喷嚏，袖子放下去遮住那道划痕，你的手掌撑在枝干上，重心靠在他肩头：“可能等不到和你完成束缚的那天，我就会死去。”

“安心吧，你很快就自由了。”

你当然知道这段话会带给宿傩多大的震撼。

宿傩半天没出声。

你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肌肉一点点绷紧，像弓弦被人缓缓拉满。他手里那枚柿饼捏的细碎，果肉从掌缝里渗出，糊的满手都是涩甜的味道。

那是冬天来临的前兆。

你们共同度过了十多个春秋，这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束缚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时每刻都有砍掉他头颅的风险。

可在他还未领悟嘛凌驾所有规则之上的领域前，你却用延期的死亡宣告他自由了。

“别太难过，等我死后就把我种在向日葵花田里吧，每年开花的时候，我都会重活一次。成熟的时候会结出许多种子，你可以全部吃掉。”你用调侃的语气说。

从你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绷得死紧的下颌，还有紧抿的唇。

一想到之后会对他做什么，又觉得于心不忍。

你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又轻轻拍了下。

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你不能趁他小的时候要他命，那样会直接结束副本跳到外面和附身惠的宿傩打架。包死的牢大。

可学会灶开和领域的宿傩，你又肘不过。于是就卡在了现在这个左右脑互搏，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的尴尬局面上。

你的底线也不允许你成为论坛那些阴招不断的无下限咒术师，你只是一个老实普通，喜欢玩乙女和装逼的小女孩罢了，还得防着贱人时不时背刺。

“等你学会领域后，还愿意把一切都给我吗？”

“不会。”他想也不想就拒绝。

你噎了一下，果然如此，这才是宿傩的本性吖

他并不讨厌和你相处，但他也不爱着这个世界，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而已。即便有朝一日宿傩爱上你，也不会为此更改本性。

他就是这样的人。

-

你去加茂家取走了道具。

那是你曾经击败特级诅咒八岐大蛇给的任务道具。

【天丛云剣-草薙剑

使用效果：对诅咒目标造成50%特攻伤害，施放时按百分比扣除持有者当前生命值，效果结束后，随机附加一项减益状态】

【从八岐大蛇体内剥离的蛇骨，经由名匠锻造而成，对活人而言，它既不能强身，也不能续命，是专门为屠戮诅咒而生的凶器。并非真正的天丛云剣-草薙剑，只是模仿其形态而生的赝品。】

加茂宪纪又凑过来和你说话：“巫女大人，不想回去的话，可以在加茂家歇息。我已命仆人备好热水。”

你眼皮一抬。

【加茂宪纪——无名咒术师（羂索）】

【好感度：100%】

“你想知道我的真名吗？附耳过来。”你朝他招招手。

加茂宪纪微一怔，依言弯下腰。

你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那几个字，又合住他的手指：“这个名字只有你知道，不要在人前直呼我哦。”

你取走剑离开了。

加茂宪纪直勾勾地盯着你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拢起手指。周遭浮动着宾客细碎的说笑，灯火葳蕤间，依稀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他啊，还是女子呢。

羂索心底很清楚，他偏爱的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拥有强大的力量，怀抱着绝不摇摆的目标，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就是爱着，追逐着这样蓬勃而又滚烫的生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唯有这样的人才能拼尽全力顽强地活下去，此为奇迹馈赠。

等到有人凑上来搭话，他脸上又变回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

-

静夜沉沉，和屋内。

宿傩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仅仅凭着木屐踩在地板发出的轻微响声，他已然猜出是你回来了。

木屐鞋停在榻榻米边，你脱掉黄白羽织，赤着脚走上榻榻米，薄席被踩出细微的响声。

宿傩没有睁开眼，鼻尖先一步捕捉到那道熟稔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脂粉香，争先恐后地缠绕上来。

他并不喜欢这味道。

从你拿出那套梳妆用具开始，四处漫开的香粉就像一根根纤细的红绳，慢悠悠勾扯着他的神经。明明是用野兽的脂肪和胭脂花混合做成的物件，却不能吃，又香的厉害。

宿傩皱着眉忍了许久。

被褥被轻轻掀开。

一具冰凉的身子钻进被褥里。

一双手从腰窝穿过来，牢牢扣紧，他的脊背贴上一片温热。

你把脸埋在他肩头，整个人贴伏在他身后。宿傩下意识想要避开，可你已经将他圈在了怀中，膝盖抵住他的腿弯。混着酒气的灼热吐息，拂过他的颈侧，力道不重不轻，那片肌肤悄悄泛起薄红。

“怎么不看我。”

宿傩背脊的肌肉微微绷紧，却没有躲开。

太香了，那股味道。

又甜又腻的，像裹了蜂蜜的肉脯，忍不住让人咬一口。

你的脖颈，手腕，耳后，唇上，全都是这股味道，闻着闻着，宿傩的脑子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过了片刻，你低低出声问他。

“你长大了，也长高了，但是不喜欢偷偷看着我了，你怎么不看看我有没有变样子 。”

腰间猛地一紧，一双手掌扣住了你，硬生生将你拉开少许距离。

黑暗之中，那一双猩红的瞳仁亮得惊人。

宿傩把脸扭开，喉结动了一下，闷声道：“……离我远点。”

你的手腕一并被他攥住，失去支撑的重心一歪，整个人扑贴在他背上。

牙齿轻轻擦过他的耳垂，压着嗓音低语：

“要不要试试接吻呢，会很舒服哦。”

侧颈被灼热的气息打着，渐渐变得潮湿。

“我知道你怕我，可没想到会怕成这样，连一个吻都不敢吗？”

“你这个样子，又要怎么报复我啊……”

下一刻，宿傩猛地撑住腰，直直坐起身，他的声音带着躁意和一丝恼怒：

“你发什么疯。”

你也跟着支起身子坐起来，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在京都待不长了，后天就要动身远行。芹泽乡滋生出一只极难对付的诅咒，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所以…… 你要安慰我吗。”

宿傩理不清前半句和后半句之间的联系，脑子乱糟糟揉成一团，反反复复盘旋着的，只有那句轻飘飘的邀约。

想要的…… 好想亲。

念头如野草般疯一样冒出来，可他又茫然顿住。

亲吻，究竟该怎么做？

是像撕咬猎物那样凑上去？还是该轻一点？

如果咬下一块肉，一定会挨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