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在加茂宅待了几日，都没有等到人。
天气越来越冷，白天下起了小雪。你披着狐裘坐在走廊边，加茂宪纪在一边看书，翻了会儿便觉得冷，又加了一圈围炉。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宅邸的护卫越发多起来，有时黑夜里也能隐隐听到哭声和烧灼的气味。
他握住你被冻得冰凉的手，就要牵着你往屋里走。
“别等了好不好？他没办法保护你的。留下来吧，幽花。”
你没有挣开他的手，但话说的很清：“宪纪，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留在这里不是等谁来保护我。你想要的，你所求的，终会得到。”
加茂宪纪怔了一下，握着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那就进去吧。”他说，声音有些低，“至少别在外面冻着。”
夜里，你抱着竹枕正要睡觉，后背贴上冰凉的身躯，你的嘴被捂住了，宿傩的声音附在耳畔响起：“是我。”
他把你翻过来，俯下身在你身上细细地闻着查看着，湿漉漉的触感时不时擦过皮肤，像野兽在确认自己的猎物，你有点不适应。
“嘶，别掐。”
你摸到一阵湿漉漉的东西，手指并成两指，下意识搅了搅。压在你身上的躯体顿时软了下来，握住你腰的双手骤然收紧。
宿傩疼得骂了句脏话，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
“啧，真看不见了？”
“嗯。”你小声说，“你受伤啦？谁干的。”
“狗咬的。”
宿傩狐疑地打量了你一会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眯起，然后他又凑上来，不由分说地含住你的唇。
力道不轻，带着他惯有的蛮横劲儿，舌尖抵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凉意。你没有反抗，由着他亲，等他稍稍退开些才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扇去，指尖却连他的轮廓都没碰到。
宿傩低头看着你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
“看来是真瞎了。”
他慢悠悠地说，还故意把脸凑近，好让你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再扇一个试试？我给你次机会。”
你收回手，没理他那句幼稚到极点的挑衅。
那颗热乎乎的头被推开了，却又逆势而来，靠在你脖颈上，嬉皮笑脸道：“我带你走吧，狐狸，京都留着也没意思。”
说完便跟着侧躺过来，手臂大大咧咧地搭在你腰上，下巴抵着你的后颈，整个人松松垮垮地贴着你，你皱起眉，说：“你身上好臭，滚远些。”
“嗯，有吗……”宿傩嗅了嗅自己的肩窝，明明来之前还特意洗了个澡。
夜里外头又下起了风雪，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你打了个哈欠，困意漫上思绪。
意识朦胧间，你终于见到点光亮。
宿傩的脸被你扇歪了一边。
“还敢打我？”宿傩舔了舔唇角，一副分不清大王小王，要给你点颜色看看的架势。
你假意求饶，声音很快软下来，手却悄悄扒开他搭在腰上的胳膊，一点一点往外爬。嘴里还喊着加茂宪纪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清楚。
这下可惹出真火了。
宿傩一把将你捞回来，死死抱着不松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你嵌进怀里。他捧起你的脸低头吻下来，吻得又重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他本来也不是温柔的人。
唇齿间好不容易分开一线，他抵着你的额头，声音带着浓厚的威胁：
“再叫两声试试，信不信明天早晨加茂宪纪的头颅就端上桌了。”
你被他箍在怀里，唇上还残留着他方才那一吻的余温。
“那你去杀啊，反正我目盲，眼不见心不烦。”你含笑说。
宿傩盯着你看了会，这才明白过来，拇指在你脸颊上蹭了一下，愉悦极了：“你根本不在意他。”
哎呀，被看穿啦。
外头的风雪渐渐小了，只剩零星几点敲在窗纸上。屋里安静下来，连炭火都烧得慢了，偶尔炸开一点细响，你拽了把他的头发，示意他去添柴。
“狐狸。”
“啊？”
“明天雪停了，就跟我走。”
“不要。”
又一场结束后，他开始替你清理。
湿布擦过皮肤时带着温热的触感，接着是穿里衣，外衫，一层又一层，裹得你像只被包起来的粽子。
你身上黏黏糊糊的，本就困得不行，被他这么折腾，火气一点点往上冒，抬脚踢了他一下：“做什么，我要睡觉！”
“该走了。”
“去哪？”
宿傩动作一顿，表情有些空白。
嗯……他把那几个贵族家的继子杀了，京都是呆不下去的，可他又不想把逃命说得那么狼狈，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我们去兵库县玩。”
“不要，那么冷的地方我才不去！”
你挣开他正系到一半的绳带，翻身就要往被褥里钻，宿傩懒得再你废话，连人带被一卷扛上肩就走。
快离开京都交界地时，你才意识到不对劲。
风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宅子里熟悉的熏香和炭火气，而是荒野的土腥和雪后的湿冷，一路走过的地方血味刺鼻。
“宿傩。”你从被褥里挣出一只手，去拽他的衣角，“这是哪儿？”
“你把我带出来了？！”你猛地坐直，声音都变调子，“你是不是又惹事了！你自己逃就好，别拐上我！”
宿傩死死拦住你的腰往车上扔，把你扔上车后他也钻了进来，捂住你的嘴就开始解释：“关我屁事！那几个蠢货上来就要跟我立生死状，死了又开始没完没了要偿命。我现在还没把领域运用娴熟，你等我融会贯通了，弄不死他们几个爹娘老子的。”
你被捂得喘不过气，一急之下张嘴就咬。
“操，别咬啊你……”
宿傩脖子被咬伤了，血汩汩而出，他一只手捂住伤口，指缝间渗出的红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
他也气炸了：“信不信大爷就在车里办了你！”
你松了口，嘴里还残留着铁锈似的腥味，抬头骂回去：“你办一个试试！”
他捂在脖子上的手缓缓放下，指尖沾着血，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沉得发黑。车厢晃了一下，他顺势压过来，把你困在垫子和他的胸膛之间。
“试试就试试。”
你抬脚抵在他胸口，用力一蹬。
宿傩没防备，后背撞上车厢壁，闷响一声，脖子上的血蹭了一道在木板上。
这下你真怕了，跟人讲道理有用，跟狗讲道理可没用。
你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我们这是要去哪玩？”
“兵库县，听说那儿的牛肉好吃，离京都也近。”他还抱着杀回京都，杀得人仰马翻的野望。
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把你往怀里搂了搂，一条手臂松松地圈着你的腰，另一只手却始终抬在你额前虚虚护着，怕牛车颠簸时磕到你。
你跪坐在宿傩怀里，掀开窗帘往外望，可惜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阵阵寒意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遮住你的脸，一点点往里带。
“我的剑呢？你带上了吗。”
“牛车后头拖着呢。”
车上熏着很浓厚的香味，闻得人头晕。
他用一把小木梳替你梳头。
你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很多，软软地绕在他指缝间，活像是春日里被风卷起的花瓣。从发根梳到发尾，偶尔停下来，把那缕头发在指尖捻一转，漂亮的简直让人想亲。
再后来，等你心平气了他才一点点解释。
起先他去找过你，但架不住一直有人找他麻烦，麻烦不断升级，最后变成暴力。就在这没完没了的纠缠里，他无师自通领悟了领域展开。
接着祸事如同山崩般倾泻而来，一夜杀了十四人，不是宿傩的最高战绩，可这十四人，皆是寮中同窗。
他被寮除名了。
按宿傩的说法，那群人跟迷了心智一样轮番来挑事，一时没忍住，就送那几个傻逼上路了。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月光的碎影落在他侧脸上，竟然有一种邪恶比格看透世间凉薄的超脱。
实际上这都是加茂宪纪搞的手笔，为的就是逼他众叛亲离。
京都混不下去了本来要跑，半道上撞见加茂家的仆人外出采购，大包小包，胭脂、绢花、上等的绸缎料子，净是些女人用的东西。
宿傩本来没当回事，抬脚要走，忽然想起加茂宪纪对你那点不一样的情愫。又想起自己上门找人的时候，那家伙端坐在堂上一脸无辜装傻充愣的嘴脸，顿时一肚子火起。
“睡吧，睡醒就到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淡淡的。
你可没那么困，你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宿傩低头看你：“嗯？”
“宪纪说你沉迷武技，早把我抛之脑后，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你到处找人打架，一不顺心就杀人，和鬼没什么差别。”
宿傩还没听完就嗤笑出声。
“那你说啊，”你闷闷地问，“你以后会不会真把我忘了？”
“烦死了，睡你的觉。”
半梦半醒之间，你感觉到他的手从后脑挪开，应该压的没了知觉，毕竟枕了那么久。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就算死，他也会绑着狐狸游过黄泉。
你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外头天光大亮，宿傩先跳下车，回身把你扶下来，等你站稳后才松开。
眼前是个不大的镇子，街道不宽，两侧的铺面却热闹得很，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炭火和酱料的香气。
“到兵库县啦？”你握紧他的手问，因为失明你能依靠的只有他。
这小子自始至终把那把剑藏得好好的，不让你碰，傻乎乎地以为你只有那一个武器而已。
他低头瞥了一眼你们交握的手，又看你那张因为看不见而显得格外乖顺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像在驯服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往上翘了一点，很快又压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饿不饿？”
你摇摇头：“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天人五衰，意为天福享尽下堕之始，随业力或堕三恶道，或转生人间。
宿傩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脸上的笑意褪的一干二净，随即慢慢沉下来。
烦死了，总在人开心的时候提不好的事。宿傩阴恻恻瞅你，严重怀疑你是故意为之，可偏偏又不好发作。
到了兵库县后，找了一处地方歇息。
本来就没钱的两个人，日子过得更是紧巴。
于是宿傩发挥了他劫掠的天赋。
你倒也没怎么管，主要是你看不见，常常还没摸着人影，宿傩就已经跑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洗得又香又干净，头发上还带着皂角的味道。他知道你瞎了之后嗅觉反而更灵，还特意用熏香盖住了身上的血味。
不过那些绸缎子和上好的菜肴，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他赚来的。
你也没打算阻止他，那样只会把两个人的关系越闹越僵。
“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又是白裙又是红绳的，眼尾再抹上两抹红色，确实美的清艳。
长的丑就算了，知道自己长成这样，还围着他撒娇撩拨，说些轻浮话——不是喜欢他，那是什么意思？
宿傩撑着下巴看你，一时没控制住表情，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有几分占了便宜的自得。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边，认真说：“还行，你适合穿素色的。”
“那是，人要俏一身孝。”
“什么意思？”
你把袖子理了理，语气淡淡的：“等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再傻也听出来你那话没啥好意思，宿傩拉起个臭脸不说话了。
你忽然开口：“阿傩。”
“干嘛？”
“我们成婚吧。”
宿傩扭过头看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指着这身衣服，语气格外的平淡：“我就穿这套，你再去搞来一件和服，还有一顶白无垢，再去找个证婚人。”
“我就在这等你回来。”你顿了顿，“不过你得快点，不然我就反悔了。”
宿傩：“好。”
他是疯了才会照着你的话去做。
可他又想这么干。
不然也不会带回那套素白色的十二单。
太阳落山后他才回来。
一个小童子怀里抱着酒壶和两碟子，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吃食，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扔下童子，站在屋子里换衣服。
宿傩难得有点紧张：“然后呢，我要做什么？我没成过亲，后面的流程我不知道。”
你有点火了：“说得好像我成过亲一样！”
他忽然一笑：“对，你也是头一回。”
等换好衣服，你们在廊下坐着，等待天亮，等雪停。
他挨着你坐，肩靠着肩，那身和服穿在他身上绷得很紧，临时抢来的很不合身，胸口敞开，露出一截紧实的胸肌。
白无垢压在你身上，沉甸甸的，你把手搁在膝上无聊的交叠着，指头冻得微微发红。
好讨厌，因为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丝丝灰蒙蒙的光，你也不知道脸蛋被他涂成什么样子，可一想起宿傩第一次给你点唇的时候，下意识用的是食指，顿时心生绝望。
“雪要下到什么时候？”你问。
“不知道。”他偏头看了看天，“看样子快停了。”
你慢慢和他讲，讲你从前听来的那些成婚的规矩，讲白无垢是什么意思，讲证婚人该站在哪等着，讲交杯酒要怎么喝。
讲到后来你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困了，宿傩轻晃一晃你的肩膀，催你接着说。
其实成婚啊，没什么好期待的。
雪花飘得慢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快要亮了。
“我见过新人成婚，该是先跪三下，再互相磕头，然后你问我啊，愿不愿意把你的一切乃至生命献给宿傩。”
“我要说愿意，以八百神明为证。”
“然后是我问你，你也要说愿意。”
“接着互敬喝下酒。”
“就算礼成啦。”
“有点不对。”他说，“我不用喊你名字吗？”
你松了口气，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本来想朝他的肩膀上靠，可惜看不见，于是靠歪了靠到他腿上。
宿傩小心捧着你的头，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又用外衫挡住夜风。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嗯……幽花。”你轻声说，“我叫幽花。”
时隔十九年，他才得知你的真名。
宿傩拉住你的手，有些激动：“很好听的名字。”
接下来又很安静，即便被冻得脸发青，他也没说什么。就这么静静等着。
你感觉到他偏过头看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会，又移到天外太阳升起的方向，他在期待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小童子靠在门边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怀里的酒壶滑到一边，嘀哩咕噜的滚开，被宿傩伸腿挡住。
等到第二天，天蒙蒙亮，他扫开一片空地，你们便接着日光开始所谓的婚礼。
东方既白，宿傩先跪下去，对这远处的雪山仰头看你，在他脸上出现一抹罕见的稚气与纯粹。
你披着白无垢，裙边扫过残雪。
日光落在纯白的布料上，也落在你脸上。
凭空照出一道虹色光晕。
宿傩想，迄今为止只有这一次，在你披上白无垢的瞬间，他的视线只能聚焦在那双漂亮的、毫无焦距的眼睛上。
就那一眼。
仿佛世界只剩下你与他，其他人都消失了一般。
天光，雪色，村野，小童子，手中的酒碟，全都没了。
一眼万年。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剩，只有雪落下后覆盖的纯白山雪，和站在纯白里的那一片樱色。
直到你在对面跪下，他才回过神。
你的声音在天光白日中异常清脆：“宿傩，愿不愿意把你的一切，乃至生命，献给幽花？”
“愿意。”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说慢了就不算数，“以诸天八百神明为证。”
然后是他问你，你也答愿意，语调轻快。
接着是两人互相磕头，完成那虚假的，胡编乱造的婚礼仪式。
再接过小童子递来的酒，二人手腕交叠，各自饮下。
酒的味道很差劲，带着浓厚的米糟味。
滑过喉咙的时候，你被酒味冲的直咳嗽。
礼成了。
-
你察觉他的呼吸乱了，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变。到最后宿傩的术式被剥夺，他脸上错愕的神情变成了愤怒，可没过多久，那股怒意消散，最后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长久凝视。
“你骗我。”他平静的说。
你伸手摸摸他的脸。
“谢谢。”
是可行的。
哄骗也好，只要是心甘情愿说出那句话——
世界如雪花般崩解，退散。
只剩一道闪烁蓝光的界面。
任务判定呢，怎么还没有结束？
你有点诧异，静静等着。
直到系统提示：【副本BOSS还未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