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儿盯着脚边的烂泥：“我娘……她离不开我……”

“人总要学着长大。”逢空抬起手，掌心按在苗儿单薄的肩膀上，“她哭一场骂一场，明天照样生活。她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要是不走，以后的日子，你就是她。”

要是闻灼在这儿，恐怕得怀疑她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你胡说。”苗儿抬起头，声音一下高了起来，“她是她，我是我，我绝不可能变成她！”

“你自己信吗？”逢空直视着她的眼睛，“信的话，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逃。”

苗儿死死盯着她，揪着衣角的手一寸一寸松开。

第三声喊没有再追过来。地头方向只剩下干热的风吹过玉米叶，发出沙沙的钝响。

逢空将蛇皮袋往肩上一甩：“不回，就走。”

两人钻进玉米地深处，脚步踩在枯干的叶子上，碎响被高耸的秸秆掩得干干净净。

赶到公路上游的急弯时，逢空瞥了一眼电子表：14:54。

“来得及。”

灰扑扑的路面裂开了几道缝，缝隙里塞着干黄的杂草。弯道外侧立着一道土坡，坡上插着一块斜歪的路牌，上面的字剥落了一半。

逢空把苗儿按在坡后的草丛里：“蹲着，我叫你再出来。”

苗儿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如玉，你真的一点都不慌吗？”

逢空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公路：“慌能让班车多跑两码吗？”

从这儿到县城坐班车得一个半小时，从县城客运站到火车站，也需要时间。扣掉乱七八糟的周折，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不到四十分钟。够还是不够，她现在也不知道。

远处传来了拖沓的发动机轰鸣声。

一辆绿皮班车慢吞吞地拐过弯来。车窗里挤满了人头，车顶行李架上绑满了蛇皮袋和竹筐。

逢空上前两步，冲着车头招手。

车门刺啦一声滑开，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瞥见了小跑着过来的苗儿。她冲司机吼了一嗓子：“不停，走。”

班车扬起一阵黑烟，劈头盖脸地喷了她们一脸：“你们别等了，想想其他办法吧。”

逢空被熏得咳嗽几声：“她认识你？”

“我跟我娘有时候进城看我哥，会帮她带东西。”苗儿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我娘说了，这一片没有人会拉我。”

“起来。”逢空一把将她拽起来，拍了拍她裤腿上的黄土，“她能管住认识你的人，管不住不认识的。”

“这条路上，哪来不认识我的人？”

逢空拎着蛇皮袋跨过大路，走到另一侧的岔路口。那里有条土路通向山里的采石场，路面上全是深辙与碎石。

她回头冲苗儿招手。苗儿拖着脚步跑过来。

“会说普通话吗？”逢空问。

“会一点，我姐教过。”

“从现在起说普通话。你是我远房表姐，从外省来探亲的。别说村里的事，问什么就少答几句。”

苗儿瞪大眼睛：“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逢空扫了眼表，15:10。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一辆翻斗车从采石场方向冲出来，车斗盖着帆布，碎石在车斗里哗啦啦乱响，卷起满天的黄尘。

逢空两步跨到路中间，双手平平展开。

刹车声尖得刺耳，车头带着滚烫的废气，堪堪在她半米前停下。

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满嘴外省口音，怒骂道：“找死啊你，不要命了。”

逢空掏出一张大团结，扬手举到车窗边：“师傅，我表姐赶着去县城坐晚班火车，误了点要出大事，求您抬抬手捎一段。”

司机瞟了眼钱，又打量了一下她身后提着蛇皮袋的苗儿，眯起眼睛：“两个女娃？”

“嗯。”

“车上没座。”

“站着都行。”

司机将那张钱从指头缝里抽过去，对着日光晃了晃，随后顺手塞进胸前的布兜里，不耐烦地朝副驾扬起下巴：“上来吧，挤一挤。抓紧了，掉下去自己负责。”

副驾驶座上堆着半截锈铁链和两个脏水壶。逢空推了苗儿一把，把她先塞上了车，自己踩着轮毂翻上副驾，一把拉上了破旧的车门。

翻斗车重新起步，颠得像要散架。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狂灌进来，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飞。逢空吃了一嘴沙，她侧过头，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

翻斗车跑了三十多分钟，路渐渐宽了，两边出现了成排的低矮红砖房，门前立着水泥电线杆。

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司机踩下刹车：“到头了。前面是镇口，我不进去，我要拉石头去南边的水泥厂。”

“师傅，镇上有去县城的车吗？”

“有，每小时一班，在供销社门口等。”司机摆摆手，“下车，下车。”

逢空跳下车，把苗儿扶了下来，从兜里摸出另一张五块钱递过去：“谢谢师傅。”

“丫头，刚才那十块早就够了。”司机把钱推了回去，挠了挠乱蓬蓬的黑胡茬：“你们俩……这是偷跑出来的吧？”

逢空没吭声。

司机叹了口气，把挂挡杆往后一拉：“我闺女前年也非要往外跑。她娘在家里哭得天昏地暗，我起先不想让她去，后来看着孩子眼里那股绝望劲儿，终究还是把她送上了车。”

“后面那个丫头，别把心思全写在脸上。”他踩下离合：“出门在外，把皮绷紧点。”

翻斗车拖着浓烟绝尘而去，扬起的黄土把两个人罩了个严实。

苗儿拍打着裤腿上的土：“如玉，你说人家爹娘怎么就这么好呢。”

逢空把五块钱塞回兜里：“世上不全是你家那种人。”

她看了眼表：15:51，又抬头望向镇口那条窄街。供销社门口，一辆去县城的中巴正在装客。

车旁边的台阶上立着个人。

苗儿的手抓住了逢空的袖子，“如玉，我姐来了，她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站在中巴车旁，腰侧挎着个竹篮，焦躁地在地上转着圈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