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开外，一个老头儿蹲在供销社台阶下抽着旱烟，脚边扔着一顶草帽。他吐出一口刺鼻的劣质烟雾，跟刚从供销社出来的人闲聊，时不时扭头冲旁边的女人嚷一句：“禾儿，你妹来了吗？”
女人连头都没抬，声音拔高了些：“没呢，我一直瞅着呢，爹你把心揣肚子里吧。”
苗儿双腿发软：“我爹怎么也跟过来了，肯定是我娘告状了，这下全完了。”
逢空看向供销社门口的老头儿，脑子里闪过相册里那张模糊的合影：“别慌，我们再等等。”
“如玉，”苗儿咬着牙，眼泪直打转：“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我不想我姐被骂……”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禾儿冷不丁一抬眼，正对上了她们。
她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台阶上的老头儿，整个身子往前半步，严严实实挡住他的视线，扯着嗓子喊：“爹，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咱家来的那班车早过去了，苗儿就算来，一时半会儿估计也赶不上趟。”
老头儿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快点回来。”
女人把腰侧的竹篮提到了身前，两只手攥紧了竹提手，拔腿朝这边小跑过来。
苗儿抖得像筛糠。
逢空将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掰下来，大掌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没事的，禾儿姐既然没有声张，那就有戏。”
“可是……”
“告诉她你的想法。”逢空盯着越走越近的女人。
苗儿哆嗦着：“我做不到。”
“做得到。”逢空说，“你翻窗的时候就做到了。”
禾儿闪身钻进两人藏身的胡同，扯住苗儿的胳膊，压低嗓门劈头盖脸地吼：“你个死丫头，是想吓死我吗？”
她的眼睛是肿的，嘴唇起了皮，鬓角散乱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姐，”苗儿颤声唤道，“是爹逼你来的吗？”
“他说，”禾儿的嘴唇抿了抿，像背课文似的，一字一字道：“让你回去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了。”
苗儿往后退了一步：“姐，我想……”
“你个缺心眼的，跟我提前通个气能死啊？”禾儿红着眼圈打断她，将竹篮硬塞进苗儿怀里，“我都来不及给你准备东西，就这点干粮，你路上吃。”
一个沉甸甸的网兜落进苗儿手里，压得她的胳膊往下直坠。
最上面是六个煮鸡蛋，底下压着一个用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包，上面用白线严丝合缝地捆了三圈。
苗儿指尖摸到了手帕包的硬角，“姐，我有钱。”
“你有个屁的钱，你搁家里还不够平儿那小畜生搜刮的。”女人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抹了一把眼角：“穷家富路，我也没多少钱能给你，快走吧，到了给我来个信儿。”
中巴车滴滴两声，正准备发动。
“我过去了，你们小心。”禾儿快步跑了回去，挡着台阶上的老头儿喊：“爹，苗儿没来，她会不会害怕了，还在苞谷地里钻着呢？妈刚才没仔细找吧。”
老头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不可能，那你娘能舍得花钱打个电话过来？我去看看。”
“哎哟！”禾儿不知怎么一脚绊在了自己的另一只鞋面上，老头儿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竹篮脱手摔了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半包挂面碎了，一只顶针骨碌碌滚到了柜台底下，纳了一半的蓝布鞋底也掉了出来，长针斜斜扎在老头儿的胳膊上。
“爹，你快帮我捡一下。”禾儿一手按着老头儿，一手指向地上，“顶针滚柜台底下去了。还有挂面，挂面是我老婆婆要吃的，碎成这样，你再给我买一包吧，不然她指定要上门骂你。”
“又不是我偷吃了，骂我干啥，你那老婆婆真是一点理都不讲。”男人疼得直抽气，抬手去拔胳膊上的针：“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篮子都拎不稳，还能指望你干点啥？”
禾儿手忙脚乱地一件一件往竹篮里扒拉，嘴里不停地骂着自己：“笨手笨脚，笨手笨脚……”
逢空趁着乱劲，拽着苗儿上了中巴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中巴抖了一下，缓缓启动。
苗儿扑到后车窗边，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往下看。禾儿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没纳完的蓝布鞋底，嘴里催着父亲帮她找顶针。
逢空按住苗儿的肩膀，把她往椅背下方压了压：“别看。这种场面看多了，容易走不动。”
男人抬起头，视线扫过车窗，与车厢内低伏的影子擦肩而过。
五点十分，两人到了县城火车站。
“你倒是往里挪挪啊，没瞧见后头还排着一大串吗？”
“挤成这样怎么挪？我的蛇皮袋都快被人踩烂了。”
一个壮汉扛着半人高的编织袋从人潮里生生凿出一条缝，袋角擦过旁人的肩膀，当即引来一阵污言秽语的咒骂。
车站门口卖茶叶蛋的推车被挤得只剩半边车身露在外头。
“茶叶蛋，热乎的五香茶叶蛋。”
广播里传来一阵刺啦声，紧接着是模糊的播报：“旅客朋友们请注意……请注意……”
苗儿立在汹涌的人堆边，肩膀僵得像块石头。
逢空侧过身：“放松点，看什么呢？”
苗儿喉结艰难地上下动了动，声音细得贴着耳根：“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们追过来。”苗儿盯着地上的碎烟头，“从翻窗跳出来的那一刻起，我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拎回去。”
“没人会来。”逢空把她领到售票窗口的长队尾巴上，低声教她：“问你去哪，就说你要去的地方。硬座，一张。别的不用说。”
苗儿点头，嘴唇无声地练了两遍。
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的人头也不抬，拍着票案：“去哪儿？”
“羊……羊城。”
“今天的没座了，就剩站票，要不要？”
苗儿不知道“站票”是什么意思，慌乱地扭头向逢空投去求助的目光。
逢空刚要开口，斜刺里先横过一只粗糙的手：“同志，站票就站票，只要能挤上去就行！”
插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晒得发黑，头发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胡乱扎着，肩上扛着个硕大的编织袋，右手牵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女人往前硬挤了半步，冲窗口扬了扬下巴：“给这妹子开一张，我们搭伴一块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