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的小男孩忍不住开始抽噎。
闻灼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浓雾中的小小背影，感慨万千：“看那小孩的背影，简直写满了对残酷现实社会的失望。”
逢空评价：“是该受点社会的打击了。”
“诶？”来都来了转头环顾四周，“钵满呢？”
小鸟指着不远处的一根汉白玉石柱：“那儿呢。”
钵满正和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僵持着。男人抱住阴阳渡口的石柱不撒手。
“回去吧。”钵满拽他。
“我不回。”男人崩溃地大喊起来，“今天是周一，周一有早会，还有甲方的夺命连环Call，我不回去！”
他望着有序的排队鬼群，眼里带着羡慕：“让我去那边吧，那边没人催我交方案，没人问我为什么35岁了还没升职，让我歇会儿吧，就歇一会儿。”
甜甜踱步过来，从煤油灯里掐出一缕黑烟，屈指一弹，不偏不倚地没入那男人的眉心。
男人浑身一震，抱着柱子的手颓然松开，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三魂不齐，本来就透支过度，在这儿耗着只会死得更快。”甜甜收回手，转头看向钵满，“给他提提神，送回去。”
钵满看着那个脱力滑倒的男人，叹了口气，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铁盒，从里面倒出一颗深褐色的丸子。
来都来了好奇地凑过脑袋：“这是伸腿瞪眼丸？”
“提神糖，女娃商店买的，老板，你要不要来一颗尝尝？”钵满道。
来都来了跃跃欲试：“好吃吗？”
路过的小鸟：“很苦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来都来了半信半疑：“你给他试吃一下我看看。”
钵满掰开男人的嘴，把糖塞了进去。
男人的脸一抽，五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鼻子、眉毛、嘴巴全挤到了一块儿。
“这什么东西！”他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连刚才死活不肯回去的事都顾不上了。
来都来了光是看着那表情，就觉得自己的舌根隐隐发苦。她指尖在半空中划动几下，摸出一盒糖塞给钵满：“你以后别吃那个了，吃我给你这个。”
钵满喜滋滋地收进口袋，“实在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就辞职换个活法。回去吧。等你死了，说不好还没有现在轻松。”
她毫不客气地抬起脚在那生魂膝窝上抵了一下，顺势一带。男人被那股巧劲推得双腿打颤，踉跄着跌进了光芒里。
“疾！”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站在渡口最边缘，面朝下方泛着磷光的迷雾，一只脚已经迈出了栏杆，手掐剑诀，一脸“我欲乘风归去”的肃穆。
“老头，你想干嘛！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附近一个阴差吓得手里的登记簿都掉了，“守夜人呢，快来管管。”
阴差话音未落，小鸟已经从十几米外冲了出去。雾气被她带起的气流扯开一道口子，转眼间，人已到了老头身后，一把揪住他练功服的后衣领。
“嗯？”老头疑惑回头。
“空空！”小鸟朝旁边喊了一声。
逢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纸，“啪”地贴在老头后背上。
一旁的阴差羡慕不已：“女娃商店最近又上新好东西了？”
小鸟把老头往地上一撂：“中元节限定，还没有铺货到下面。”
老头只觉得身上一沉，仿佛背了一座山，别说飞了，站都站不稳，“你对我用了什么妖法。”老头趴在地上，惊恐地抬头。
逢空低头看他：“回去。”
老头脖子一梗：“我不，老夫修行百年，好不容易摸到门槛，今天必须得……”
“哧溜——”
老头贴着地面倒滑出去，转眼就被背上的符纸送进了白色通道。
阴差看着老头消失的方向，心疼得直咂嘴：“啧，这么好的东西就给他用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太不值了。”
逢空又从兜里摸出一叠，“给你一张。”
她也不知道来都来了到底买了多少，反正随手就分到了十张。
阴差赶紧双手接过符纸，小心地夹进登记簿里：“哎哟，多谢多谢。”
闻灼溜达过来：“你们管理得可真好啊，井井有条的。”
阴差摆摆手：“你想多了，他们正炫耀呢，这会儿就算让走，这帮家伙也舍不得走。”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老鬼，举着一个最新款的手机气得胡子乱颤：“给我烧这个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烧了手机，不烧充电器，不烧路由器，连个地府APP商店的账号都没给我注册，我拿个砖头摆着看吗？不肖子孙，愚孝，愚孝啊。”
“你这算好的了。我那不孝子更离谱，给我烧了栋三层大别墅，结果你猜怎么着？”旁边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鬼翻了个白眼，“没封顶，纸糊的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偷工减料呢？这两天下面的雨，漏得我客厅都能养鱼了，托梦骂了他三回，他居然说‘妈，托斯卡纳风，通透。’我透他个鬼的托斯卡纳！”
闻灼悄咪咪地问：“你们地府还下雨的吗？”
阴差：“阳间烧过来的香火烟气在下面积聚久了，气压不对就会凝成这种阴雨，湿得很。”
“就是就是。”
“我家也是。”
“烧跑车不给驾照。”
“烧麻将牌不知道带电动麻将桌。”
“你这麻将还没有骰子，你没发现吗？”来都来了忍不住插嘴：“还有你那法拉……第跑车，是个双开门笼子吗？”
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众鬼齐刷刷地转过头，幽怨地盯住了来都来了。
阴差砸吧着嘴：“这下好了，谁也不用嘚瑟了。这位女士接下来可能会被这群满肚子怨气的鬼魂重点关照，最近怕是要倒大霉喽。”
闻灼听完，二话不说默默往旁边挪了好几步，跟来都来了划清界限。
逢空双手插兜，凉凉地说：“谁让她嘴碎。”
在这一片吵吵闹闹中，甜甜突然停下了巡视的脚步。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跟来都来了掰扯的鬼影，直直望向渡口那片几乎要融入浓雾深处的边缘。
地门那边，静静地站着几个穿着残破古代铠甲的影子。她们遥遥望着门外的方向。
甜甜将挂在腰间的煤油灯取下，把灯罩的盖子拨开了一条缝。从兜里摸出三炷细长的线香，借着灯芯点燃。
她将三炷香举至胸前，朝地门的方向微微躬身。
青烟从香头袅袅升起，穿过喧闹的鬼群，径直飘向浓雾深处的地门。
几个披着残破铠甲的影子原本一动不动，直到那缕青烟飘到跟前，其中一个影子似乎怔了一下，转头望向青烟飘来的方向。
甜甜仍举着香，站在原地。
片刻后，那几个影子朝她缓缓欠身，郑重地还了一礼。
“哎，别乱跑，回来！”一个兽首人身的家伙挥着长鞭，追在一只橘色小猫后面。他长着一颗毛茸茸的豹头，身后拖着条长长的豹尾，肩上趴着两只猫，怀里抱着三只小狗，头顶还蹲着只肥硕的狸花猫。裤腿上挂着只不肯撒嘴的小奶狗，拖得他走一步就得停一下。
闻灼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不是《西游记》里的豹子精吗？”
小橘猫压根不理会身后的呼唤，撒开四条腿朝旁边的停在栏杆上的一只小麻雀冲去。
一道黑影突然从上方俯冲而下。
巨大的鸟爪一收，小橘猫还没碰到小麻雀，就被凌空抓了起来。
“喵嗷！”
豹头怪气得尾巴直甩，朝空中怒吼：“鸟嘴，你明知道我今天带走兽过境，非要挑这个时间放飞禽，绝对是故意的吧。”
“豹尾，你讲不讲道理，我按阴历排班的，凭什么让着你这群掉毛的畜生？”半空中，一个鸟首人身的家伙冷笑着松开爪子，跟豹尾吵得不可开交。
逢空伸手接住掉下来的小橘猫，顺手塞回了豹尾的队伍里。
来都来了指着豹尾身后一只步履蹒跚的老狗，惊讶道：“你们看那只狗，长得跟我们在苏姐小院里土丘旁半看见的影子好像。”
闻灼仔细端详：“真的，那小灰岂不是这几天也能去看孩子了？”
小鸟给了句准话：“可以。”
逢空望着那支乱哄哄的队伍：“那苏姐的小院这几天可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