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空上线时，灯塔附近已经被浓雾笼罩。
灯塔下方，一条长长的栈桥伸向与海深处。桥头悬着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迷雾渡口。
逢空一行人今天的工作，就是在这里维持秩序。
混在鬼魂队伍里的生魂倒是不难辨认。他们身上笼罩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双眼紧闭，像一群梦游的企鹅，摇摇晃晃地乱飘。
“你们看那边，为什么那个人身上还自带马赛克啊？”闻灼指着一个方向满脸好奇。
逢空面无表情地捂住她的眼睛：“小孩子别看。”
马赛克男眼看就要撞上前面排队的鬼魂。甜甜抬脚一踹：“睡觉也不知道穿件衣裳。”
相比之下，鬼魂们就体面多了。
大多数鬼身上泛着幽冷的青光，衣着整齐，毕竟能正经出门回门探亲的，大多也不是什么恶鬼，他们手里攥着通行的路引排出两条长队。
“我跟你们说，今年我儿子总算开窍了，给我烧了辆车！”一个刚从阳间探亲回来的老鬼提着两大包贡品，挤在队伍里逢鬼就炫耀。
“你会开吗？”
“不会啊。”
“那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三轮车，我不能坐着让别人推吗？”
旁边几个鬼笑得前仰后合，后头一个急着走的鬼举着路引嚷嚷：“前面的别聊了，我也想吃口热乎饭。”
“不要挤，看路标，白色的走左边，黑色的走右边。”逢空在浓雾与光晕的夹缝中维持秩序，声音回荡在渡口上空。
她把戒尺拎出来了，上面还拜托友好单位帮忙刻了一道安神符文，权当指挥棒兼劝退工具。
“烤乳猪，嘿嘿，免费的……”一个胖中年男人嘴角挂着晶亮的口水，无视了所有路标和警戒线，直挺挺地朝着不该去的地方飘去。
恰好前面一个鬼大爷刚从阳间探亲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大食盒，里面装着儿孙们祭祖供奉的烤乳猪。
鬼大爷正美滋滋地排着队，忽然觉得身后刮来一阵风。
“烤乳猪！”胖男人张开嘴，嗷的一声扑了过去。
“哎哟我去！”鬼大爷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把食盒抱进怀里，“哪来的瞎眼活人，连供奉都敢抢？”
胖男人扑了个空，还不死心，伸长脖子追着食盒啃。
鬼大爷气得胡子直抖：“反了天了，老头子好不容易回来吃顿好的，你还敢抢？我先把你吃了！”
“哎哎哎，老哥，冷静！”
旁边几个鬼赶紧拦住他。
“你疯啦？吃了生魂，你还投不投胎了？”
“就是，犯得着为了头猪搭上自己吗？”
“猪怎么了。”鬼大爷怒道，“那是我孙子亲手给我烤的。”
“别生气别生气，我说那家伙呢，没说你孙子的爱心烤乳猪。”
排在后面的几个老鬼也看不下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为了几口吃的连阳寿都不要了？”
“就是，那供奉是你一个生魂能随便咽的吗？吃完回去保准肠穿肚烂，连投胎都要排在畜生道后面！”
胖男人压根听不见他们吵什么，满脑子只有眼前那只油光锃亮的烤乳猪：“真香。”
他鼓足了劲儿，又要往前扑。
一把戒尺不轻不重地横在了他圆滚滚的肚皮前。
“这边不提供自助餐。”逢空说。
鬼大爷抱紧食盒，委屈得不行：“姑娘，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儿孙辛辛苦苦烧给我的东西，他一个大活人上来就抢。”
“您先往前走。”逢空示意他看路引，“后面还有鬼等着过关。”
“那他呢？”
“我处理。”
鬼大爷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两步，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上一眼。
胖男人伸长脖子还想往食盒里瞧，“就一口，我尝尝味儿。”
逢空没空听他申辩，戒尺在掌心一转，照着他的脑门敲了一下：“醒醒。”
胖男人被抽得晕头转向，原地转了半圈。还没站稳，逢空抬脚把他踹回了白色通道。
“空空姐，拦住那个小孩。”闻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逢空看见一道小小的暖黄色身影贴着警戒线，鬼鬼祟祟地往黑色通道里钻。
她手里的戒尺一拨，拦下了企图钻空子的小身影。
“放开我！”小男孩背着鼓囊囊的书包，两只脚还在使劲往前蹬，“我要去那边，那里不用写作业。”
闻灼气喘吁吁地赶到跟前，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劝：“小朋友，那边可不能去。你要是真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妈妈爸爸了。”
“真的吗？”小男孩一听来劲了，“那他们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打我了？”
闻灼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只好临时换了个思路：“呃……那、那你也不能去呀，去了也见不到你的好朋友了。”
“那我把好朋友们全叫来不就行了！”小男孩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刚才排队的时候听前面的大哥哥说了，那边可好了，不用写作业，也不用考试，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闻灼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期待的小学生：“小朋友，那边虽然确实不用写作业，但是有油锅。”
小男孩不懂：“油锅是什么？”
闻灼煞有介事地比划着，“特别大的一口锅，里面全是滚烫滚烫的油。写作业再烦，写完不就没事了？可你要是偷偷溜到那边去，被抓住了，就得扔进油锅里炸！滋啦滋啦，浑身冒油，可疼可疼了。”
小男孩的脸色变了，他嗖地躲到闻灼身后，“那我不去了！”
闻灼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
“我能把我爸爸送过去吗？”小男孩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闻灼：“……”
逢空把小鸟叫了过来，“这个管不了。”
来都来了正好溜达到附近，听完事情经过，乐了：“小孩，你是想让你爸拉去油锅里滚两圈？”
“对对对！”小男孩连忙点头。
“行啊。”来都来了抱起胳膊，“你爸叫什么？住哪儿？我让人去接。”
“啊？”小男孩愣住了：“真能接来吗？”
“那当然。”来都来了一本正经，“阿姨从不骗人，你不是说你爸老打你吗？我们这儿正好有油锅，给他安排安排。”
“不、不用了吧。”小男孩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衣角，“你们就不能吓唬他一下，不用真的下油锅。”
“那不行，我们说到做到，他都打你了，你还维护他，他不配拥有你这么好的小孩，我可以让他再也回不去，怎么样？”
“不行！”小男孩憋红了脸，“我爸爸就是说说，又不会真打我！”
“哦？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每次都说再不写作业就揍我，可我不写，他也拿我没办法呀！”
周围一群看热闹的：“……”
小鸟收掉联络面板：“先不用安排托梦了。”
来都来了点点头，转身招呼：“盆满。”
“来了！”
“把这位不想写作业的小朋友送回去。”
盆满走过来，拎起他鼓鼓囊囊的书包，牵着他往白色通道走。
小男孩一步三回头，眼眶里还蓄着两泡泪：“我不想……”
来都来了挥挥手：“回去好好写作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