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吗？

迟滞的意识还在痛苦地辨别真伪，但太宰的本能与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对方。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步伐，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着翕动，似乎在呼唤着那个名字，可他根本听不清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怎样一副惨烈的表情。

……

而在刚刚转过弯的四人眼里，眼前的画面却显得有些诡异。

一个穿着黑风衣、浑身缠满绷带的陌生男人，突然像个失控的木偶一样踉跄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男人的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支离破碎、几乎无法拼凑成音节的呢喃气声。他僵硬地伸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仿佛想要抓住一束随时会消散的幻光，试图去触碰清川。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个男人的眼神。

他用一种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清川——那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颤、失而复得的破碎，以及仿佛要将灵魂都燃烧殆尽的疯狂。

清川对上那只眼睛，只觉得自己像是瞬间被卷进了一个痛苦又疯狂的漩涡里。他藏在浴衣袖口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原本满脸笑意的五条悟目光骤然一沉，敏锐地捕捉到了男人胸前佩戴着的那枚“总监部”铭牌。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长腿一跨挡在清川身前，毫不留情地隔开了那只颤抖的手。五条悟动作看似随意，墨镜后的眼神却冷冽而警惕。他的“六眼”竟然完全无法看透眼前的男人——对方身上甚至连一丝咒力都没有。

见势不对，夏油杰也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另一个足以将清川完全护在身后的位置。

“怎么？总监部现在堕落到连疯子都要招募了吗？”

五条悟嘴角勾起习惯性的散漫弧度，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

然而，面对这句尖锐的嘲弄，眼前这个男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仿佛根本看不见挡在面前的两个高大身影，对刺耳的言语充耳不闻，只有那只鸢色的眼睛执拗地越过他们的肩膀，死死钉在清川的脸上。

“我们走。”

见对方始终毫无反应，五条悟声音微冷，没再多看这个古怪的男人一眼，直接揽过清川的肩膀，和夏油杰一起护着人快步离开。一直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家入硝子，原本的困意也被这起突发状况驱散了大半，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太宰的身体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清川望向他时的眼神——全然的陌生，还夹杂着一丝纯粹的疑惑。

没有惊喜，没有熟稔。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清川跟着同期从走廊旁擦肩而过，月白色浴衣柔软的衣袂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扬起，擦过了太宰僵在半空中的手。

走出一段距离后，清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廊檐下，那个伫立在原地的黑衣男人，背影看起来竟然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与荒凉。连清川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在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回握住那只原本向他伸过来的、缠满绷带的手。

夜风彻底安静了下来。

太宰缓缓收回了落空的手。

刚才离得那么近，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人虽然样貌依旧停留在十六岁的模样，五官轮廓却发生了一些细微的改变，甚至穿上了女式的浴衣。可是，纵使外貌有变，在看到来人的第一眼，太宰的灵魂就已经在战栗、在尖叫，疯狂地告诉自己——是他，就是他。

忘了。

清川忘了他。只是忘了他而已。

只是忘了他们曾经的承诺，忘了那些在黑暗中并肩走过的岁月，忘了他这个在深渊里苦苦找寻了整整七年的恶鬼。

两千五百五十五个日夜。

在这漫长的七年里，太宰甚至恨过这个背弃了诺言的友人。可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想，甚至在无望地祈求——回来好不好？只要能回到他身边就好。

到了后来，他不再抱有这种被动的奢望。他告诉自己，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清川在什么地方，自己都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他绝对能把人找回来。

如今，他真的找到了。

太宰慢慢举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几声破碎的气音从他缠着绷带的指缝间溢出。紧接着，是一阵低哑的轻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压抑不住，到了最后，竟然演变成了回荡在夜风里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

随后，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地脱力跪倒在地。

清冷的月光照在青年因大笑而剧烈颤抖的单薄脊背上。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砸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

这是七年的地狱里，最荒诞、却也最让他喜极而泣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