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廖宝贞腾地红了脸,扭扭捏捏站起来,低头用求助的眼神看方玉宣。
方玉宣冲他摇了摇头,起身作揖道:“老师,宝贞身子不适,正想问我要些药丸压一压,免得扰了老师与诸位同窗。”
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纪阁老面色稍霁,挥了挥手,大发慈悲:“身子不适怎么胡乱吃药?到医舍去瞧瞧吧。”
廖宝贞如获大赦,顾不得方玉宣,飞快从座位上离开,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一路上还有人小声地喊他名字,廖宝贞理都不理,瘪着嘴巴往外走。
直到出了学舍,廖宝贞抻了抻身上坐皱的衣裳,摸了摸微烫的脸皮,竟是生起气来,那老头子竟然当面就训斥他,难不成真把他当成门生了不成?
他原地跺了跺脚,往学舍后的方向走。
国子学中心是一面大湖,一道长桥横跨南北两岸,中间一截修了长廊,间有五座小亭,可供学生休憩赏景。
廖宝贞平日不怎么往湖边走,但今日却鬼使神差地上了桥。
国子学原先是没有这湖的,后来先祖夺得江山,重建国子学时,特意命人在国子学中人工挖出一个湖,从外面的护城河引水进来,这才有了这么一大片湖,起名明仪。
初春时节,冰面初融,湖中养着的锦鲤也躁动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地浮到水面上,顶出一只只水泡,在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廖宝贞走上廊桥,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湖里的鱼。
春寒料峭,风吹了几遍,他终于觉得有些冷了,准备转身回去,骤然听见两道声音自桥上前方不远处传来。
“谢兄这是何意?不过拙笔浅见……”
“......用了你的文章......我虽然得了第一......这里面是二两银子,虽然不多......”
虽然听不清切,但零零散散拼凑起来,也知晓是什么意思了——
廖宝贞睁大了眼睛。
这里头说话的人,一个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另一个的相貌也看不清切,但廖宝贞却认得出他的声音,正是上一回策论拿了第一,那个叫谢起元的学生!
廖宝贞记得他,除了此人竟然能在纪阁老面前得一句褒奖而抢了方玉宣一贯的风头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去年冬天,廖宝贞的马车在大雪天的路上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行人。
那行人分明安然无恙,却硬是拦在跟前说马车碾坏了他的诗文,非要车里主人下车道歉赔偿,不然就告到官府去。
当时廖宝贞正急着回府,见此人衣着简朴寒酸,只当是出来碰瓷要钱的,不想过多理会,抓了一把碎银子从车窗里丢出去,随后吩咐车夫径直驾马前行,头也不回地走了。
忆起此事,廖宝贞就气不打一处来。
谁能想到,谢起元这厮瞧着眉清目秀像个老实书生,实则如此厚颜无耻,竟然真的登门告状,站在方府大门前递上名帖求见,跟要敲登闻鼓似的。
恰好方侍郎下值在家,弄清缘由后,当即将窝在暖阁里玩耍的廖宝贞喊出来斥责了一通,指着他鼻子连声大骂骄奢淫逸目中无人。
这也就算了,方侍郎得知对方是淮州举荐入国子学的学生,因家世贫寒,在兰京举步维艰,更是怒从中来,罚了廖宝贞一个月的月例。
若不是正好有了雪天不宜出门的借口,他岂不是口袋空空任由其他富贵公子嘲笑?
好啊,原来那篇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珠玑文章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什么难得英才,只怕入国子学的名额就是讹来的吧。
廖宝贞磨了磨牙齿,新仇旧恨,今日可要一起算了!
另一边,那二人谈话声已经停下。
廖宝贞躲在亭柱之后,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与谢起元交谈的另一个人背对着他,从亭子长廊的另一端走远了。
廖宝贞收回视线,见谢起元怔忪站在原地,当即三两步蹿出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纸。
眼前晃过一抹杏红,手上一空,谢起元看清来者何人,怔住了:“宝、宝贞?”
廖宝贞扬了扬手中抢来的纸,冷笑一声:“哼,我就说,你这寒酸鬼怎么可能写得比方玉宣的好。”
“原来是抄别人的文章,说不准你在秋闱上也是抄的,我要告诉纪阁老!”
谢起元还未反应过来,只是听见廖宝贞两句威胁的话,那张神色诧异的脸却已经唰地一下褪去全部血色。
纪阁老平日在国子学中是出了名的严厉,甚至有些过分苛刻。
就连他唯一一个学生,那位京中有名的才子方玉宣,在他口中也是落不着什么好的。
国子学举荐名额万分难得,若是因被阁老所恶而被赶出国子学,先不说春闱上与其他学生相比吃了亏,即便日后中了进士,这名声传出去,在官场上也不好走。
“宝……”谢起元声音一顿,换了个称谓,伸出手往前一步:“廖公子,你误会了。”
“误会?方才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廖宝贞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上面的字写得规整锋利,乍一看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先是嘀咕:“写的什么,看不明白。”
随后若无其事抬起头,厉声质问:“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好抵赖的?你这收买文章的钱是不是侍郎府给你的那笔银子?”
“廖公子,你真的误会了,我没有抄......”
谢起元愈走愈近,眼看已经走到廖宝贞面前,伸手想要将他手上的纸张抢回来,廖宝贞哪能让他拿回去,抬高手一个撤身后退,却兀地撞上了长廊的栏杆,猝不及防翻身跌入了湖中。
“啊——”
“宝贞!”
“宝贞!”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