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户部侍郎府内忙成一团。
“祛寒的药煎好了没?要熬成一小碗浓的!”
“大夫来了,柳大夫来了!”
“热水!热水!多烧几桶来,金玉园那边来催了!”
纱幔层层叠叠,几层帘罩后,方玉宣坐在床边,沉默地盯着躺在床里的人。
床上的人裹在厚实的丝锦被里,脸色苍白,鼻尖通红,紧闭着眼,乌黑的发丝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和脸颊,纤长的眼睫一颤一颤,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方玉宣俯身下去,用额头贴了贴廖宝贞的额头。
廖宝贞身弱,三年前从渚州将他带回来时,单单是水土不服一项病症就将人蹉磨得清瘦不少,请大夫好生调理了近一年。
都说化冰春水冻过雪,如今这一落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额头触感冰凉,脸上却扑来廖宝贞昏迷中的喘出的气息,热得发烫。
当年初见廖宝贞时,他似乎也是现在这幅可怜的样子。
也许更甚,那时的廖宝贞完全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枯草一样的头发,面黄肌瘦,眼眶凹陷下去,唯有一双水盈盈的眼睛也是澄澈明亮的。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麻,方玉宣透过那张灰扑扑的稚嫩的脸,依旧能看出日后容色之秾丽。
“二少爷,柳大夫来了。”
侍女在外面通传的声音将他扯回神来,方玉宣摸摸廖宝贞的脸,扬声道:“快请进来!”
门外走来一个衣着简朴的老大夫,长须细眉,单边肩膀上背着医箱。
方玉宣从床沿站起,走出碧纱暖橱,上前扶住柳大夫将他引进来:“柳先生快来瞧瞧他,今儿掉进国子学的大湖里去了,一回到家中就开始发热,怎么喊都喊不醒。”
柳大夫先把了脉,又翻了廖宝贞的两只眼皮瞧了瞧,兀自摇了摇头。
方玉宣声音一紧:“柳先生?”
柳大夫转过身,声音竟然带了些隐隐的怒气:“他原先就是水灾里落下的病根,平日里碰不得寒气的,用了多少好药材才能养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掉进湖里去了?这一落水,又不知道要养多久了!”
方玉宣无奈:“还不是与人闹出来的……”
瞧见柳先生拧眉,方玉宣忙道:“药材自然是够的,劳烦先生先开几剂药来,有什么缺的,我叫人去买来。”
柳大夫又摇了摇头:“若是寻常少年那般体格健壮的,好生养个几日也就罢了。我只怕他伤了根本......先灌两碗祛寒退热的汤下去再看看。”
屋里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廖宝贞的贴身侍女衔珠从外面端了热腾腾的一小碗浓稠汤药进来。
方玉宣招了招手,衔珠垂首上前,屈身将茶托盘送到方玉宣面前:“二少爷。”
“宝贞去年冬天新做那两件狐裘可是收起来了?叫人去取来。”
方玉宣接过药碗,舀起半勺吹了吹,试探性送到廖宝贞嘴边,“再找管家要两张厚实的锦帐子挂在宝贞床上,免得吹了风进去。”
似是闻到浓苦的药味,廖宝贞偏了偏脑袋,躲开送到嘴边的药,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紧蹙,睡梦里也不安生。
衔珠应是,又低声道:“宝贞少爷嫌红狐狸那件太热,已经收回箱箧里去了。白毛那件是元宵时玩爆竹给火星子燎了毛边,宝贞少爷嫌不好看,也不想穿了。”
白瓷勺哐当一声敲在碗壁。
方玉宣额角微抽,险些气笑:“两件都不肯穿,他平日可威风了?”
又说:“这阵子我忙过了头,一时忘了盯着他,现在想来,近段时日他常穿的那件披风又是哪儿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他有那样的衣裳?”
衔珠低声道:“是、是那件兔子毛的。”
“兔子毛?兔子毛又不防风又不抗冷,是谁给宝贞置办的冬衣,怕不是中饱私囊了?”方玉宣的脸色沉下去,将碗重重放下,“等会儿将金玉园里伺候的人都给我叫到院子里去。”
“二、二少爷!”衔珠一慌,跪了下来。
她支支吾吾地,终于是在方玉宣威压的眼神中老实交代,“这兔子毛的裘衣是宝贞少爷自己在外头衣坊买的。”
“......自己买的?”
方玉宣难以置信,连声音都拔高了一些,就听见一旁的柳大夫轻咳一声。
看了一眼床里蹙眉苦睡的人,方玉宣忍下一口气,将药慢慢喂了下去,这才黑着脸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说。”
衔珠只好一一交代。
“宝贞少爷原先就给了那人不少银子,后来老爷生气,又罚了一个月的份例。”
“年节总要打赏院里的下人,一来二去的,宝贞少爷手里没剩多少钱,总是担惊受怕,一连发作了几日噩梦,便将白毛那件狐裘拿去当了。”
衔珠说着,抬头觑了一眼二少爷的脸色,又忙低头:“又怕二少爷生气,便自己买了件兔子毛的回来,说是您平日并不在乎穿衣打扮,肯定认不出哪件是哪件。”
方玉宣听得直捏额心,无语道:“那怎么不连带着红狐那件一道当了?”
“因、因为......因为那件实在漂亮,宝贞少爷思量许久,还是舍不得。”
“......”
方玉宣实在头疼,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好好的,只是缺他一个月的银子,就到了做噩梦的地步了。平日笑话他掉钱眼里,谁知道这小冤家还真是个成精的钱串子。
“罢了,你将红的那件狐裘拿出来给宝贞盖到被子上,他如今受不得寒,被子哪有皮毛暖和。”
衔珠讷讷应是。
方玉宣颔首,因还要回国子学中处理这事,转头叮嘱衔珠进屋里盯着廖宝贞,若是醒了就叫人去请他回来。
说罢,正了正衣襟往外走去。
衔珠偷偷跟上去,瞧着二少爷的身影隐在月洞门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也不知自己这惨卖得符不符合宝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