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二少爷还有事要先离开,不然若是等宝贞醒来再一问,这不就露馅儿了?
衔珠没等多久,廖宝贞傍晚便醒了。
她坐在床边绣花样,听见几声哼哼,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拨开帷帐去看:“宝贞,你醒了?”
床里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衔珠姐姐......”
烧了大半日,廖宝贞的声音干哑得不行,一声姐姐喊得可怜极了,衔珠先喂了他两口热水。
廖宝贞咕嘟咕嘟喝下去一整碗才觉得缓了过来,想起自己方才做的梦,出一身冷汗,反而松快不少。
也许是因为掉进水里,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
他已经许久没想起渚州,这一梦似是回到过去。
梦里遇见故人,那人竟成了个大街上讨饭的乞丐,穷追不舍跟廖宝贞身后要饭。
廖宝贞给了铜钱还不够,那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又给了银子,最后咬咬牙给了一大块金子。
谁知道那人追着他非说宝贞才是最值钱的,活像要把他抓去卖给人牙子,愣是将他吓醒了。
“这是在哪?”廖宝贞抬头望了望,忽然大惊,“我的纱帐呢?”
衔珠说:“这是二少爷说换的,你只管同他闹去。中午时二少爷问起你的狐裘,我照你叮嘱的那样同二少爷说了,他看起来很是生气呢。”
“生气?”
廖宝贞想起什么似的,一时间头也不晕不疼了,得意地笑笑,“他要是知道我为什么掉进水里,才不会跟我生气。”
衔珠嗔怪道:“准是你贪玩,在国子学不好好听先生讲课。”
廖宝贞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虽然脑袋还疼着,鼻涕还流着,眼圈烧得泛红,也不忘滴溜溜地转一转那双点漆般的眼睛,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衔珠在他身边服侍了三年,最是清楚这人品性的。
看着白面团似的菩萨人物,心里却成天算计着钱啊财啊的俗物,真是炊金馔玉般养得再精细,也能瞧出与两位少爷的不同。
当年廖宝贞初来侍郎府,衔珠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太多的事也记不清,偏偏记住了一件事。
高门贵户的奴才最懂拜高踩低,虽然对外说廖宝贞是方侍郎的远亲侄子,因家乡遭难才前来投奔,实际上各人心底里门清儿,都知道这不过是二少爷跟着方侍郎去渚州赈灾时捡回来的小乞儿。
奴才们面上好声好气,背地里却苛刻廖宝贞的饮食,时不时挤兑两句。
不为别的,就是心里嫉妒。
既然都是贫贱人,凭什么你却能一步登天锦衣玉食?
廖宝贞窝窝囊囊地吃了不少暗亏,一声不吭的像个闷葫芦。
那些奴才似乎是认准廖宝贞没胆子告状反抗,愈发过分起来,连带着二少爷拨给廖宝贞的几两银子也敢私吞。
只是没过几日,廖宝贞忽然一头猝倒在了二少爷跟前,昏死过去。
急忙忙请了大夫来看,说是给饿着的,好几日粒米未进,再饿下去一两天,人就要不行了。
等人醒了,二少爷逼问好几次,廖宝贞都红着眼圈不敢说。
好不容易查清楚,竟然是那些下人只给端来吃不得的冷饭馊菜,廖宝贞给银子求他们买点吃的,也都被昧下了。
二少爷大怒,将府里下人上上下下清理个遍,该发卖的发卖,该驱逐的驱逐,总之那些惹了廖宝贞的人,没一个落得着好。
自此之后,廖宝贞的月例就拨到了二十两。这只是给他自己零花的钱,其余衣食住行一应开销,都跟着二少爷一同计入府里的账。
他成真的少爷了,衔珠也是那时候被重新分到廖宝贞身边服侍的。
只是衔珠亲眼见过廖宝贞将送来的饭菜放着不吃,硬是熬到饭菜坏了。
奴才送去的菜虽然简陋,也不至于难以下咽,更没人敢真送些不能进口下肚的残羹剩饭来。
衔珠叹了口气,道:“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养着,旁的那些事还管他做甚?”
“才不是呢,”廖宝贞咕哝道,“你当我傻吗?我就是一头撞到柱子上,也不会自己跳进水里的。衔珠姐姐,你明知道我最怕......”
“怕什么?”
主仆皆是一惊,方玉宣从外头进来,脱下身上的披风搭在架子上,挽了挽袖子走过来:“你还知道怕?生病了就不怕了?”
衔珠起身退下,廖宝贞窝在被子里:“少爷......”
臊眉耷眼的,看起来还挺委屈。
方玉宣伸手试了试廖宝贞额头的温热,道:“你可认得救你起来的那人?”
“什么?”
原来是有人救了他?
“方才他上门来解释了一番缘由,如今正在门房那边,还说你掉进湖里时落了东西,特意带来还你的。”
“掉了东西?”
他今日佩的珠玉首饰,应当没有哪些特别贵的吧?
“你若是起得来,也可以去道声多谢,若是起不来,我让随安添些礼送人回去。”
方玉宣伸出手,手心向下翻转,东西兀地自他手心垂落,一晃一晃。
廖宝贞眨了眨眼,看清那是什么,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