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圆圆白白的小脸一下削瘦起来,平日活泼捣蛋的孩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李四娘成天在家中以泪洗面,村里都嘀咕说廖家做的豆腐咸了。
看了无数大夫,吃了无数药,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抱着宝贞去了渚州城外一座破旧的小道观。
道观里只住了一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掀开廖宝贞的帽子,将他的面相看了看,又问了八字,摇头道,“这孩子是个天生的贵人命,渚州不是个好地方,保不住他。理应有一个与他命格匹配的人压一压,二人将来都能风生水起。”
李四娘只听见说保不住,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所幸廖大山还多听了几句,焦急问,“该寻个什么命格的人来?”
道士掐指一算,取来一张纸写下一行八字。
死马当作活马医,夫妇二人当真开始四处寻谁家有这个八字的女儿。
谁成想,就近就有一个,正是廖宝贞的同窗,名叫段宿秋。
段宿秋无父无母,是个苦命的孩子。却不是个女娃娃,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娃娃。
得知宝贞重病,段宿秋当即跪下,表示自己愿意做任何事。
然而又需要他一个半大小子做什么事呢?
廖大山权当作给廖宝贞招了个倒插门的夫婿,反正从小也没差将宝贞当女儿家养了,旁人说什么闲话也不必管,最要紧的是宝贞的命。
段宿秋倒也争气,读书显然是极好的,最起码比廖宝贞好得多。倒不如早早定下婚约来,廖家来供段宿秋读书,日后宝贞当不了官,就去当官夫人。这更好呢,不用当官为民作主,只要在家作威作福。
如此这般,廖宝贞的病竟然真的渐渐好了。
又过了几年,渚州水患。
这是载入大晋国志的一场天灾,大雨连下半月,穿渚州而过的渚河水位上涨,在七月十七那日决堤。洪水势如建瓴,短短两日,就淹没了大半个渚州城及其周边乡镇。
浮尸千里,哀鸿遍野。
廖宝贞的爹娘死了。
“当初父母之命,如今我爹娘早已不在。”廖宝贞低着头,提及爹娘时难免神伤,“既然如此,我何必耽误你呢?”
此刻的廖宝贞,又变得万分惹人怜爱。
幼时重病,后遭变故,早失怙恃,心神俱伤,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要孱弱一些,看起来总比同辈小一两岁。
他流着泪,用手半遮半掩:“日后只当作不认识,好不好?”
“宝贞。”
段宿秋默然许久,终于说,“你是贵人的命,是我耽误了你。”
廖宝贞抽泣着,没有说话。
段宿秋自知不可多说,最起码今日不能,放下那盒银子,错身往外走。
“等等。”
段宿秋立即停住脚步,蓦然转身。
“银子,拿走。”
段宿秋低着头拱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内少了一丝暖意,廖宝贞终于感觉到了冷。他听见外头的家丁回来了,似乎在跟离去的段宿秋说话,声音很快消失。
家丁走进来,“宝贞少爷,要不要点灯?”
“灯?点上吧。”
家丁点亮屋内唯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廖宝贞的脸上飘忽着。
他生得漂亮,雪白透粉的脸庞虽然还存着几分少年的青涩,细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颤着,只看眉眼,也猜得到再过几年会长成多么倾国倾城的绝色。
廖宝贞低头看着手上的木盒,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诱哄道:“是啊,我就是贵人的命。”
外头传来脚步声,衔珠推开门,刺眼的光冲入房间,正巧撞上廖宝贞出来,看见廖宝贞阴森森的脸色时,吓了一跳。
再回神,又似错觉似的,廖宝贞一脸乖巧又无辜,吸了吸鼻子,“衔珠姐姐。”
“果然是冻着了吧,病了也该!”
听见廖宝贞吸鼻涕的声音,衔珠顾不得旁的,先给他披了衣服,这才往屋里看,问,“那客人走了?”
廖宝贞点点头:“走了。”
“钱可收了?”
廖宝贞笑了笑,眼底还是冷的,“他死活不肯收我的银子,怕是将我好心当作驴肝肺呢。”
衔珠听出廖宝贞语气不虞,拧了一下眉,道:“大抵就是所谓文人气节吧。”
廖宝贞没接话,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衔珠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方才二少爷从大少爷那儿回来,脸色也不好看,怕是吵架了。”
“吵的什么架?”廖宝贞心中悻悻,其实他有点儿害怕大少爷,那人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
“还不是课业文章的事儿,大少爷说二少爷策论愈写愈不好,将人喊去挑了好些错处,二少爷面子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