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便说:“那少爷可一定要留在兰京了,我是一点儿也不想到外头去的。”
方玉宣笑而不语,廖宝贞又指了指桌上那只大王八:“这人能考几甲呢?三甲?”
“三甲?怕是难。”方玉宣摇摇头。
廖宝贞却也不太高兴:“三甲也不成吗?”
“三甲自然不成。”
方玉宣悠悠道,“我虽然只看过他一篇策论,但若那是他寻常文采,只怕是状元也可一争啊。”
“不可以!”
廖宝贞坐在方玉宣腿上,转身搂住他脖子用力摇晃,“不可以!怎么能让他考上状元?少爷,你快去读书啊,大哥都说你最近写得越来越不好,你真是懈怠了!”
方玉宣被他摇得晕沉,想笑又不敢笑。
廖宝贞痛斥方家二少爷读书不用功时,方大少爷正往金玉园过来。
方玉卓是正明二十二年的探花郎,出身清贵,在翰林任了几年的侍读,如今又在詹事府任少詹事。短短六年便有如此官运,连他爹方侍郎也比不过,如无意外,日后必定是要入阁的。
大概是因为年岁长些,官职又清贵实权,方玉卓不同于弟弟的温和儒雅,他平日板着脸,难免显得严肃,像是国子学中最不苟言笑的夫子。
是以,廖宝贞见了他也总是有些害怕。
事实上方玉卓鲜少说过他什么不是,太子入朝不久,詹事府事务繁忙,方玉卓哪儿有心思搭理家中两位小孩。
所以他难得提出要看方玉宣的课业,也属实是难得一见的事了。
方玉卓一进来,先看见那名叫衔珠的侍女,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顾自走了进去。
嶙峋峥嵘的假山奇石后是几株新移栽进来的石榴和芭蕉,石榴的叶子才发了几片幼叶,芭蕉却是青翠欲滴的大叶层层叠叠,碧纱般的叶下传出几声隐晦的嬉笑,夹着几声不伦不类的鸟叫声。
再沿着花砖铺切的小道左右走动几步,拨云见日,便看见方玉宣与廖宝贞两人正在亭中胡闹。
两人都没听见这小小的动静,双双席地盘坐在锦织百蝶追花毯上。
方玉宣坐在廖宝贞身后,左手手肘撑着书案,另一只手在梳拢廖宝贞散下来的头发,专心致志地给他扎了几根小辫。
廖宝贞拨弄地上的几只泥叫叫,泥叫叫是一套的,做了八只不同的瑞鸟样式。
他时不时拿一只起来吹吹,呜呜喳喳的声音从那小孔飘出来,并不悦耳,还有点烦人。
宝贞的确是有些烦人的,方玉卓漠然地想。
然后就听见廖宝贞的声音:“大哥只是探花,少爷可要当状元的。一甲前三,少爷你压大哥一头,不,是两头呢,大哥说你写得不好,依我看就很好。”
方玉卓:“……”
他走进亭中,淡然道:“那你可比我们都厉害许多了。”
廖宝贞吓得往后一跌:“大、大哥。”
方玉宣起身拱手行礼:“兄长。”
方玉卓睨了眼一旁的廖宝贞,问:“你好全了?整日都闲不住。”
廖宝贞蔫蔫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方玉卓的视线从廖宝贞身上挪到一旁的书案,书案铺满了纸,全是廖宝贞的墨宝,浓墨重彩,惨不忍睹。
默然片刻,看向方玉宣:“我叫你改的策论呢?”
方玉宣说:“已经改好了,担心兄长着急要看,方才就让随安送到大哥院中书房里去了。”
“不急。听下人说宝贞是与别人起了口角,被推下水了?”
方玉宣说:“哪个爱嚼舌头的下人误传的?宝贞自己摔了下去,好险当时桥上有人将他救起。”
“我猜也是。”方玉卓抿了一口热茶,“无风也能起浪的性子。”
廖宝贞怒不敢言,认定方玉卓是对他有偏见才会如此妄下定论。
难道自己从前得罪过他?怎么可能呢,自己在方家一向都是竭力乖巧的。
“与宝贞起口角那人叫谢起元,我听父亲说这人原先就到府里闹过一回?”方玉卓道,“年前兰京京郊数县雪灾,陛下令太子外出赈灾,谢起元登门滋事时我并不在府中。”
方玉宣说:“是宝贞的车架撞了他。”
廖宝贞在一旁大声喊冤:“明明是他撞了我!”
方玉卓理都不理,指尖敲了敲案面:“旁的这些都不管了,宝贞日后少去招惹旁人,免得又掉水里。多掉几次,你不如投胎托生当条锦鲤,养在府中新挖那口水池子里好了。”
廖宝贞忿忿地鼓起双颊,眼睛瞪得像条小锦鲤。
“谢起元出身寒门,本家却是淮州谢家。虽然谢家早已落魄,光景大不如前,但那位告老多年的谢家族长在朝中却还有不少门生。”
“今科春闱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崔景,正是谢氏门生。”
方玉卓道:“有崔景在,谢起元或许能与你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