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卓摇摇头:“三皇子行事阴险,事事行险侥幸不计后果。太子到底是当了多年太子,始终......帝王之心难以揣摩,这些年陛下优待东宫不假,然而......”
方玉宣沉思片刻,忽而问:“不知兄长所遇何事,又是有何顾虑?”
亭内一静。
良久,才听见方玉卓疲惫的声音,似叹非叹道,“若是太子失势,我与父亲必受牵累,我只怕......”
余下的话,廖宝贞便听不太清了。
衔珠看着廖宝贞趴在门上,一只耳朵贴近门缝的偷听状,欲言又止,终于是没忍住:“宝贞,两位少爷说正事儿呢。”
廖宝贞扭过头,“说正事?我都听见他们说我性子不好了!我性子不好?我性子还不够好?我性子哪里不好了?衔珠你说,我哪里不好?”
“……”衔珠心道,你除了相貌极好,还真是很难说哪儿好了。
但若是说这样的话,准能将宝贞气得跳起来大吵大闹,然后再挤几滴猫尿出来。
衔珠只好安抚他,“......怎么会不好?大少爷就不说了,二少爷有多疼你,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廖宝贞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每次将我使开,就是要我说的不是了。”
衔珠便夸他:“宝贞,这身衣裳的颜色很衬你呢,多穿些鲜色的好。前几日你不是嫌红狐那件裘衣太热?二少爷心里十分记挂你呀。”
廖宝贞却已经失落地走开了,穿着柔软的新衣裳坐回床上,曲起双腿,姣好的下巴搭在膝盖上,挤出一点小小的软肉。
忽然想,从前段宿秋就从没说过他性子不好。
不过他又凭什么说自己不好呢?
若是没有他的爹娘,段宿秋如今能出现在兰京吗?说到底,他可是段宿秋的恩人呀。
即便是段宿秋当了大官,也该是要好好报答他的。
廖宝贞伏倒在床上,定定地盯着帐顶上坠下的流苏,用手拨了拨。
衔珠没想到廖宝贞这一偷听,还把自己听得一脸郁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往博山炉里放些点安神香。
廖宝贞嗅着香,思绪已经飘到天边去了。
想到段宿秋,自然就想起他早逝的爹娘。
当年渚州水灾来势汹汹,洪水决堤之后半日内就冲毁大半村庄。
廖宝贞是被爹娘放进一只大木盆里,顺着水一推,将他推远了。
他在浑浊的激流中飘荡两日,起先胆颤心惊,整个人僵着盘坐在盆里,弓腰驼背一动不敢动,死死抓着木盆边缘不敢撒手,生怕自己一动,这小小的木盆就翻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漂了三两日,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感觉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住时,有一个人在水底下将他托着拽着,带回了岸边。
一上岸,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在水底哗啦一声冒出,连滚带爬冲过来死死抱住了自己,喊他宝贞。
后来才知道,当年官府是派有官兵下水救人,但他们只救那些临岸的,只需要丢根绳子就能将人拽回来。
廖宝贞漂得太远,水势迅猛,水下暗流涌动危险重重,旁人是不愿意主动涉险的。
唯有段宿秋一眼就认出了水上那只破盆里装着一个宝贞,于是不管不顾冲了过来。
这么说,难道段宿秋也是我的恩人了?
不。
若不是那两日他死死不敢放松警惕,难道他有命活着等到被人拦截捞起的一天?
是老天看他命不该绝,才让他得以捡回一条小命。
若是当年没有人来救他,廖宝贞只需要往下再漂一两里,就能冲到钦差大臣的驻地了,他会更早地遇到了从兰京来的方玉宣。
一切都是我的造化,上天庇佑,我本就命不该绝。
廖宝贞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玉宣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没看见廖宝贞像平常那样穿着衣裳像只蝴蝶似的到他跟前转悠扑腾,“我去瞧瞧宝贞,别不是同我闹别扭了吧?”
方玉卓一想,也起身跟过去。
进了碧纱橱内一看,廖宝贞正躺在床上哭呢。微凉的眼泪淌了一脸,眼睫湿成一团,连带着两片唇瓣也是湿红的,开开合合。
附身凑下去听,梦里又是喊爹娘,又是喊哥哥的。
方玉宣替他掖了掖被子,回头看向袖手直立的兄长,有些纳闷:“原来他还有个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