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沙弥见了顺二,单手合十,垂目念佛。顺二见这位小沙弥年纪虽小却已经点了戒疤,毕恭毕敬地要请他进来吃茶。
小沙弥却不肯进,将手中小篮交给顺二:“原是有位在寺中投宿的举人在禅堂捡到了东西,说是东厢房一位姓廖的客人落下的,托我交还给客人。”
顺二疑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我家主人并不曾去过禅堂,许是旁的香客落下的?”
小沙弥摇摇头,只答自己不知,又道:“施主可以请你家主人辨认一下。”
顺二自然不可能直接将篮子拿进去给廖宝贞,便自己伸手去掀开那竹篮上盖着的一层布,却见里头空空荡荡,只放了一双绫罗素袜。
一对雪白的罗袜叠起放在篮底,两人俱是一怔,那小沙弥更是瞪大了眼睛后退一步,面红耳赤将脸撇过一边,硬将篮子塞到顺二手中就忙不迭跑了,留下顺二怔愣在原地。
顺二也闹了个红脸,他盯着篮子里的东西恍惚半晌,待那小沙弥已经顶着细雨跑远了,看不见身影了,直到衔珠出来喊他,他方才如梦初醒,将篮子递给了衔珠,含含糊糊问:“这可是宝贞少爷的?”
衔珠一脸狐疑接过篮子:“什么?”
顺二:“有个小和尚过来,有人捡到了东西,说是东厢房廖姓的客人,那不就是宝贞少爷?”
衔珠捻起素袜左看右看,一时认不出是不是宝贞的穿的。她知道廖宝贞平日金贵惯了,衣裳自然不用说,就连脚上穿的,袜子是极好的绫罗,鞋子是最软的皮子。
但不论这是宝贞的,或是旁的人的,都十分奇怪。
即便是旁人的,也绝不好张扬着问的。
话本子里就有什么书生越墙夜会小姐的故事,虽然是前人自己失意时胡编乱造的臆想,但如今寺中又的确有好几位贵女小姐被迫借宿。如今好端端拿一双罗袜四处去问,有人认了自然难堪,若是无人认下,也凭空辱没了一众小姐的名声。
廖宝贞正在屋内跟纪盼臻大眼瞪小眼,见衔珠愣在外头不进,扬声问她:“衔珠,你们到底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衔珠一回屋里,先看一眼纪盼臻,又嗔怪地望一眼廖宝贞:“快起来瞧瞧,有位小师父冒雨送来的东西,这可是你落在外头的?”
廖宝贞一听自己丢了东西,当即坐起来要看:“我落了什么东西?”
衔珠没好气地,又将篮子拿远一些:“都什么时辰了,快睡了。只是条坠子,不知你什么时候落地上了,有好心人替你收起来,赶明儿起来你还得去谢谢呢。”
廖宝贞已经又躺了回去:“一条坠子,我还当是掉了什么要紧的。”
一旁的纪盼臻站起来,轻松笑道:“衔珠姑娘不说,我都忘了时辰了。那我先回房里去,明儿一早再来找你。”
廖宝贞点点头。
待纪盼臻走了,衔珠将顺二顺三也赶了出去,叫他们守到门外。
廖宝贞道:“前几日都没守,今日怎么又守了?”
衔珠吹熄了几盏灯,坐到廖宝贞床边,没好气道:“你还好说!若是不叫他们仔细守着,都不晓得你什么时候夜里跑出去了!”
说罢,从拿篮子里抓了一把,丢出什么东西到桌上来。廖宝贞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忙坐起身来看。
廖宝贞一见桌上一双罗袜,瞬间想起自己前几日在禅堂醒来时,脚上的袜子不翼而飞。
他讷讷问:“不是说丢了坠子吗......”
衔珠一看廖宝贞脸色,就知这竟然真是他的,一时僵住,也不知该说什么。她有些羞,转念又想,可是宝贞......宝贞是个男孩子呀,不过是丢件衣裳,丢双袜子,只要不是丢到人家姑娘房里去,那又怎么了呢?
可衔珠虽然这样想了,也知道不能完全这样想。她不是个不晓事的小丫头,当年宝贞跟着二少爷回来时,二少爷指了她去宝贞身边伺候,那不是简单地当个丫鬟,宝贞大大小小的事,她是都要告知二少爷的。宝贞是男孩子不错,可宝贞毕竟也是要......
衔珠抬起眼,还是问了:“宝贞,你怎么会落了一对袜子在禅堂,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我......”
廖宝贞的脸红了,又羞又气,哪儿能想不到这是段宿秋干的!定是在他睡着时将他袜子摘了下来,那天自己急着走,也没顾得上,这就让他今日得以来捉弄他了!
可如今再怎么在心中骂他也不成了,廖宝贞磕巴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前日夜里去了禅堂......”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去的。”
“你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廖宝贞便只好说了:“我害怕......我怕得罪了菩萨,我便去找菩萨道歉了。那屋里的确有个读书人,我没同他说话,那天夜里下了雨,脚上湿了不舒服,我就脱了,后来就不见了。”
说得竟然也有七八分真。
衔珠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拿起那双袜子正要去放好。她放在手上翻了翻,忽然一顿:“宝贞,这好像不是你平日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