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廖宝贞左右张望,又讷讷道,“我怎么办呢?”
方玉宣笑了,起身到一旁取了一件披风裹在廖宝贞身上,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在他下巴下灵巧地系了个结。
披风边沿镶了一圈雪白短绒,蹭在廖宝贞脸颊上,让他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脸,被方玉宣抓住手腕。
“你身上的衣裳已经坏了,总不好一直穿着。我也不知你喜好什么样式,便自己做主给你挑了几件,来看看吧。”
廖宝贞茫茫然,又被那只漂亮的手握住牵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不合身的披风耷在脚跟。
屏风之后,四尺余高的紫檀云纹衣架上,平铺了缃碧杏三色的圆领长衫,远看浮光跃金,暗纹提花在一室昏暗中若隐若现,是时下京中高门贵户里娇惯了的小小少爷们最兴的样式。
“喜欢吗?”
廖宝贞怔在原地不动,方玉宣微微侧眼去觑他,只见一双漂亮的杏眼蓦然一亮,两只手揪着披风上的软毛,却踮着脚尖原地踌躇着,分明是喜欢极了,却不敢上前去碰。
方玉宣自他身后抓来一把东西放进他手中,柔声道:“你既无处可去,城内又闹着瘟疫,不如暂且留在客栈,起码是个安全可靠的容身之所。”
七八颗皮薄肉软的樱桃被廖宝贞捧在手里,稍一不慎就会掉在地上。廖宝贞着急忙慌抬起手往嘴边凑,连咬了两三颗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
一个月之后,方玉宣不等父亲,决定提前动身回兰京。
“你想不想跟我去兰京?”
客栈内,方玉宣问,“我带你去兰京,你去不去?”
廖宝贞窝在锦被堆里,扭头看他,满脸诧异:“什么?”
“渚州艰难,数年难以重建。你既没了爹娘,也没有其他可投靠的亲人,怎么能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即便你可以,我也是十分忧心的。若你愿意,就跟我一同去兰京吧。”
“可是……”
方玉宣反问:“你不想去吗?”
廖宝贞迟疑了。
那可是兰京。
他也听书院的先生提起过,兰京特别特别的大,是一个地砖都用金子打成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金碧辉煌。
但是段宿秋肯定不会答应的。
但是......廖宝贞又想,段宿秋凭什么管我呢,我们只是定了亲而已。就连他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
当年老道长既说要命格相镇,不是也说了那是因为渚州留不住他吗?如今机缘巧合,若我果真得以离开渚州,这门倒贴的亲事,不要了又何妨?
我果真是天生的贵人命。
从前爹娘在时,廖宝贞虽然过得不是大富大贵,但好歹有个豆腐坊供他吃穿,日子倒也逍遥快活。后来爹娘死了,豆腐坊被水冲垮了,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难道要跟在段宿秋身边一辈子吗?
“宝贞,你好好想想,我明日一早就要回兰京了。”
廖宝贞睁大眼睛:“少爷,你这么快就回去了?”
“是啊,我原本只是来见识一番,并不久待。何况这里穷山恶水,水难之后瘟疫肆虐,我实在待不住。宝贞,你去过兰京吗?”
廖宝贞摇摇头。
“天地广阔,兰京是头一道关。不说别的,方府很大,你可以一个人住在宽敞舒适的园子里。我给你安排几个贴身侍从,每日从醒来到睡下都伺候着你,这样不好吗?”
“宝贞,你想一想。”
廖宝贞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感觉眼睛鼻子有点酸,分明睁了一夜的眼,又觉得做了一夜的梦。
翌日清晨,马车已经停在客栈外面,方玉宣站在威风凛凛的红棕大马旁喊他:“宝贞,怎么走得这么慢?”
廖宝贞心一跳,从茫然复杂的心绪中抽出,咬了咬牙,转身奔向了不远处正在等待着他的马车。
方玉宣的侍从随安将他抱了上去,廖宝贞换了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钻进了马车里。
宽敞得能躺下睡觉打滚的马车内熏着醉人的暖香,脚下是雪白的毯子,座上铺有泛着光泽的柔软绸缎,流苏穗子沉甸甸地坠着,随着车身轻微摇晃。
廖宝贞坐在软乎乎的垫子上新奇地张望着,越看,越止不住笑,就算捂住了嘴巴挡住了眼睛,笑意也从鼻子的哼哼声中泄漏出来。
不过他还是不敢太过逾矩,只好局促地坐着,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望出窗外的神态又变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不再想了,因为方玉宣将车窗的帘子放了下来,隔绝了廖宝贞看向外面的视线。车内一片昏暗,随安拿出一盏莲花苞形状的灯,悬挂在马车车顶,马车顿时亮如白昼。
廖宝贞仰头去看。
“喜欢这个?”方玉宣又将灯取了下来,放在廖宝贞手心,“这是琉璃烧的,并不贵重,只是精巧有趣罢了。”
廖宝贞捧着这盏灯,话堵在嗓子眼里,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睡一会儿吧,到下一个驿站要半天时间呢。”在闭上眼沉睡过去的那一刻,廖宝贞听见方玉宣在他耳边说。
他又听见段宿秋难以克制的愤恨,手在袍袖底下紧紧的握成了拳:“宝贞,是他骗了你,不是我弃你不顾,是他……”
方玉宣此人何其恶毒,段宿秋恨不能生啖其肉,当初分明是——
廖宝贞打断他:“都过去了。”
段宿秋目眦欲裂:“宝贞!”
廖宝贞思绪混乱不欲多言,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猛地想起什么,反而紧紧抓住了段宿秋的手:“等等。”
他有些磕绊地说着:“你既然揣测方家不好,但在云流仙上,荣国公府的世子,他和三皇子,三皇子和太子——”
段宿秋反攥住他的手:“天家内事,勿要妄议。”
廖宝贞闭上了嘴,又道:“你不要骗我,方家怎么了?”
段宿秋松开手,冷笑:“我怎么知道,我恨不得方家人全死绝了。”
说完又看见廖宝贞浓密的眼睫一颤一颤,像是被吓到了。
段宿秋容色微微淡了下去:“皇子内斗,牵连的却是前朝各官,今科会试必不太平,不然为什么要送你到承恩寺?宝贞,你不谙世事,方家深陷其中未必能保全自身,你当真要废了我们命定的婚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