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廖宝贞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仓皇。
清晨的承恩寺,伴着晨钟,僧人诵经声不知从何飘来,那声音飘渺如梦似幻,传到他们此处,又如金石般沉沉地碾入廖宝贞耳中。
连同段宿秋口中那段,廖宝贞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的往事,一并碾成了渣沫,在他耳边轻飘飘地消散了。
怎么能要他记住呢?既然说他当时在病中,怎么还会记得自己浑浑噩噩中经历过什么?
这实在是强宝贞之所难了。
廖宝贞盯着段宿秋的眼睛,不知自己早在段宿秋开口前,就已经流露出任旁人看了都只能看出委屈无辜的表情。
好像他什么也没有做错,段宿秋如今似是而非的诘问,反倒是挟恩图报,得寸进尺了。
“其实......你还是想要银子吧?”
廖宝贞微微倾身往前探去,点漆般的眼珠转了转,开口时语气却没多爽朗大方,“二十两你觉得少了吗?我可以再给你二十两,再多就不能了。起码现在不能。”
段宿秋扯了扯嘴角,无声笑了。
廖宝贞看他表情不善,实在是想不明白,如果不是为了要银子,何苦反反复复提起当初的事?
若是真如段宿秋所言,当年二人相依为命的往事悉数不假,可段宿秋哪里好了,他不是差点儿就死了吗?可能被随随便便丢在了乱葬岗里,死无葬身之地。
就像大雨之中,埋身红霄山中的王生。
廖宝贞打了个颤,不知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陌生的人。
段宿秋同样静静地凝视着廖宝贞,在那熟悉的表情中率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宝贞,你还那么小,你什么都不懂。”
廖宝贞不喜欢段宿秋这样的语气,冷哼一声:“其实你也并没有比我大多少,从前喊你几声哥哥,你倒真是托大了。既如此,那你如今大费周章来跟我说这些,又是想要做什么?”
段宿秋倒没有像廖宝贞揣测的那样,朝他伸手要钱。
他道:“我是想问一问,宝贞,我们分开之后,你发生了什么事?你有被人欺负吗?你当时有感染瘟疫吗?”
有没有过得不好?他想问,你是怎么来到兰京的,你有想过我在找你吗?你知道我夙夜揪心,寤寐难安,无时不刻不在记挂着你吗?
廖宝贞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有被欺负吗......?他不记得了。
因为他一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渚州官府安排给京官下榻的客栈中。
方玉宣坐在床边,听见几声动静,放下手中的书卷,扭头朝他笑道:“你可算醒了?一睡便是七八天不醒,我一直很担心你。你被误当作染了疫病的灾民,只是我当时看你症状并不太像,请了随行大夫看过之后,便自己做主将你带了出来。”
廖宝贞呆呆坐在床上,脑中阵阵眩晕,半句话说不出来。
良久,涣散的瞳孔凝聚在不远处几案上,几叠水晶盏熠熠生辉,里头盛着小撮红绽黄肥的樱桃梅子,还沾着露珠,正是时下江南应季的鲜果。
方玉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将一盘果子取了过来:“你想吃这个?”
廖宝贞眼巴巴地望着,分明是很想,却没有张口说要。
方玉宣自捻了最上头一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放进廖宝贞手心里:“等会儿喝了药再吃,樱桃酸胃,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吃一两颗玩玩好了。”
廖宝贞又饿又渴,手里抓着樱桃,趁方玉宣转身,三两下塞进嘴里嚼了。果肉清甜如逢甘霖,他只吃一颗便觉得还想再吃,却不好意思说。
这时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什么境地都不清楚,脸色微白,等嘴巴里的果肉都吞下去了,才含着果核警惕问道:“你是谁,这儿是哪?”
方玉宣伸出帕子到他嘴边:“核别吞了。”
廖宝贞用舌尖将樱桃核推出,吐在帕子上。
方玉宣收起帕子,道:“我姓方,名玉宣,家中行二,兰京人士。”
“兰、兰京?”
“嗯,我随父亲前来渚州赈灾,他是当朝户部侍郎,领了圣上亲旨来的。”
廖宝贞不知这是个什么官,只知道兰京来的大官,必然是极高位置的,总比知县知州要大。想到自己平日见过那些员外少爷,感叹道:“那你可是个真真少爷了。”
方玉宣冲他扬起温和的笑。
廖宝贞又说:“你为什么要来渚州?这里一点也不好。”
他已经讨厌死这个地方了。
方玉宣不知他所想,正色道:“此地突遭大难,我自北往南一路走来,饿殍在侧,哀声在耳。一是想尽己所能,替百姓做些实事;二则是我年轻气盛,长于钟鸣鼎食之家,不识人间烟火疾苦。再长几岁也该下场科考,只是满腹经纶,也不过纸上丘壑。”
眼前这个俊朗少爷说了什么,廖宝贞完全没有听进脑子里,待对方话头一顿,只挑了自己能听得懂的问:“......科考难吗?”
方玉宣点头:“难。”
“很难?”
“入会试者,不过三百余人。一甲前三之后,二甲不足百人,三甲外放出京,多任七品知县,与京官天差地别。”
廖宝贞嘴巴微张,面露难色:“我有个同乡,我只记得他被拉去河堤上充了壮丁,我想去找他,他原本过几年是要去考试的。”
“哦?”方玉宣语气平淡,“原是你的同乡,与你关系十分亲近吗?”
廖宝贞默然点头。
他只记得段宿秋被带走后,他原本想自己找了个角落坐着,没走几步就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下去。
期间朦朦胧胧,似乎也做过什么梦,只觉得这梦可怕极了,如身堕地狱,通身烈火焚烧,四周魑魅魍魉萦绕不绝。
再醒来,便是当下此刻。
廖宝贞抬起头环顾四周,迟钝地发现这房间有多么不同寻常。
床边的帘帐泛着柔软的珠光,屋内一应紫檀木的家具,甚至连身下的床榻,此刻才惊觉它柔软蓬松,如坠云端。
“也许是你在隔离病患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外头又乱成一片,各人自顾不暇,你们不过是同乡之谊,或许……”方玉宣语气委婉了一些,“并不太顾得上你了。”
廖宝贞懵了一下:“没有人来找我吗?”
“应当是没有。疫病灾民进出悉数登记在册,若想找你倒是容易,一问便知你在此处,得了官府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