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宿秋哂笑:“怎么还要偷偷带?如果这样也很为难的话,我还是不要为难宝贞了。”
廖宝贞听着他这话总觉得不对,又不好再说什么,闷着鼻音哼哼两声,又扯了扯段宿秋的衣袖问:“我爹娘的遗物是什么?你怎么找到的?”
当年洪水退后,段宿秋孤身一人回到村里。
不止黄豆村,整个庄子里五个村几乎全都被冲垮了,春分种下的庄稼在洪水前的记忆中还是一片青绿,如今也满目萧瑟,悉数掩埋在腥臭的泥土里。
段宿秋面对着一连片的断壁残垣,在哀鸿遍野中找了两日,终于在淤泥里挖出了家里的那块最珍贵的石磨。
缆舟凿石宛然存,海变桑田几千岁。
眼前几乎被夷为平地的苍夷,就是他和宝贞曾经的家。宝贞没有了,家也没有了,此地只剩下他一个。
“娘在屋里藏了个盒子,里头装着她未出阁时的首饰,另有一根金子打的花簪,一并放在里头了。”
“......那我爹呢?”
“爹没什么东西,我将石磨砸了几块放进娘的盒子里了。”
“我爹怎么会——”
“我不知道,宝贞。整个院子都被冲走了,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要不是娘藏得深,将盒子卡在墙角里正好卡得死死的,我们可能连这个也没有了。”
廖宝贞没有再说话,段宿秋听见他偷偷吸鼻子的声音,知道他是哭了,又想伸手去替他抹掉眼泪,刚抬起临近的右手,钻心阵痛袭来,动弹不得。
段宿秋道:“我放在了后山的一处佛堂里,你是在这里等着我,还是跟我一道过去?”
旁的事都不再要紧了,廖宝贞忙说:“我跟你去!”
两人一路沉默不语,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绕到什么地方去了,走过好几个小院,朱墙金瓦,皆是一洞接着一洞的月亮门连通,鹅卵石径弯曲绵延,夹道两侧是盆景兰花,院中林落栽着参天的劲松银杏,几近遮天蔽日。
廖宝贞跟在段宿秋身后,见他停在一处窄门,推手进去,里面是一座小小的佛堂,供奉着数层有序排列的长生牌位。
廖宝贞泪盈盈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段宿秋轻声道:“宝贞,找一找爹娘。”
长明灯照亮了昏暗的佛堂,四周挂着黄色帷帐,廖宝贞踉跄着上前,目光缓慢地扫过眼前陌生的牌位,逡巡着上面雕刻的名字。
他的目光最终定在距离自己不到两尺的距离,稍稍仰起头,看见廖大山和李四娘的名字刻于其上,陌生又熟悉。
廖宝贞伸出手,摸了摸两个牌位,又在牌位后面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木盒。
“爹,娘……”
他颤抖着收回手,在牌位面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段宿秋走到他身旁,也跟着磕了三个头。
廖宝贞再起身抬头时,不知何时已满面泪痕,段宿秋走在门边,身体隐隐挡住了门。
廖宝贞想说话,张了张口,却听见段宿秋先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朝段宿秋走近几步:“你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宝贞,你想听我说什么?”
廖宝贞茫然地摇了摇头,又听见了方才的声音,段宿秋的嘴巴却是紧紧闭着的。
果真不是他,但这声音有些太过熟悉,廖宝贞不由得侧目望向那黄色帘帐之后,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愈发清晰明了:“此事不能再查下去了,当下太子与我皆是如履薄冰,一切都要谨慎行事,陛下前日才召见了——”
“大哥?”
廖宝贞吃惊地看着帘帐中走出来的人,怎么想得到会在这里遇到方玉卓。
方玉卓说一不二将他丢到这里来,廖宝贞早就满肚子怨气憋着没发,成日没事就要说说大哥坏话,听得衔珠耳朵起茧,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在承恩寺后这么偏僻的地方撞见了。
方玉卓脸色更是错愕,看了一眼廖宝贞,目光却定在他身后。
廖宝贞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段宿秋的影子一角没藏好。心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明明什么也没做,他却心虚得不行,连忙上前去牵方玉卓的衣袖:“大哥……”
廖宝贞还没来得及说话撒娇,方玉卓却沉了脸:“宝贞,谁带你来这里的?”
“什么?”
廖宝贞还没反应过来,“我来拜我爹娘,这里的牌位……”
方玉卓冷冷道:“我怎么从未听方玉宣提起,你爹娘的长生牌位可是他替你供的?”
廖宝贞下意识想回头,一股强烈的力量拦住了他,使他不由自主张开了口。
“是的,是少爷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