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听了,你可要好好记进脑子里,千万不要忘了。若是日后方家害你受累,你在兰京举目无亲,想必也无人能搭救你,你便拿去保自己一命。”
廖宝贞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惶惶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终于迟钝地嗅到了危险的到临,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方玉卓侧开脸望向外头,“人算不如天算,这几日暴雨不停,想来也是先兆了。”
他原本是想让宝贞到庄子上住着避避风头,谁知大雨封山,宝贞被困在承恩寺,反倒让他和方玉宣都多了一份牵挂,更是两头顾不过来。
“宝贞,从这里下去,一路上会路过两座指路的石碑,你照着头一个石碑的反向走,遇见第二个石碑就顺着方向下去,可以走到原先想让你去的庄子。那庄子里如今还有一位老嬷嬷,眼盲口哑,只有一只左耳能听见。”
“你见了老嬷嬷,只说你是方家第三位少爷,请她指点你。除此之外,庄子内藏了方家真正的账本,你若能找到就藏起来,日后总有用武之地。你若找不到,那也是极好的。”
方家的第三位少爷?账本?廖宝贞仓皇地摇着头,张了张口:“可我——”
方玉卓道:“若一切如常,那便再好不过了。宝贞。”
廖宝贞至今仍懵然无知,不明白他所钟爱的兰京风云诡谲,区区一个方家踏入其中也轻而易举被卷成一片残骸。
廖宝贞更不知道,他在正明二十八年春闱前夕的承恩寺内,意外遇上了方家的长公子方玉卓,既是方玉卓有意为之,也是他此生见到方玉卓的最后一面。
那日方玉卓没有带走一心想回家去的廖宝贞,也没有陪他回到厢房。
离开那座隐匿在承恩寺阵阵钟声之中的小院时,廖宝贞忍不住频频回头。
曹尹得了方玉卓的交代,跟在廖宝贞身旁,两人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厢房时雨又小了,正好撞见纪盼臻从屋里出来,一见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人竟然齐齐站在门外,大吃了一惊。
“曹大人?”纪盼臻上前作揖,“怎的这么巧?可是前几日上山来的,怎么不曾在寺里见过?”
曹尹虽是个有官职在身的正经官员,但眼前的人可是当朝阁老的孙子,他倒也不敢撑派头,勉强扯出个笑脸回礼,回了几句客套话敷衍过去,又说是礼佛时正巧遇上了方侍郎家的公子,这才一同走了回来。
廖宝贞盯着曹尹那张一动起来像是脸皮贴在骨头上随时要掉落的脸,很认真地担心着他大话说多了,会把薄薄韧韧的一张脸皮给说下来。
纪盼臻也未再多问,二人来回打了几句交锋,曹尹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
廖宝贞本以为纪盼臻会再问他些什么,但纪盼臻却并不十分在意似的,待曹尹走了,也只喃喃一句曹大人性子孤僻并不好相与,又拽着廖宝贞的手,叫他进屋里吃东西。
衔珠却是着急了半天,一见廖宝贞齐齐整整地回来了才松一口气,抓着他又哭又嗔。廖宝贞从未见过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更勿论是在他面前如姐姐般稳重可靠的衔珠,一时间手忙脚乱解释了两句,头都大了,也连带着讲方玉卓交代他的话忘了。
直到夜间睡了下去,翻来覆去间,忽然噩梦中惊醒过来,后背汗涔涔一片,衣裳和身下的被褥竟然都湿透了。
这时方玉卓同他说的话才一个字一个字逐渐清晰起来,廖宝贞一字一句默念了两遍,“太子......方家事败......保命......”
他猝然发出尖锐的惊恐声,猛地坐起来,连衣裳都没有穿好,飞快地跳下床冲了出去,动静同时惊动了守在外头的顺二顺三,也惊动了旁边耳房的衔珠。
耳边是他们急切的呼喊,廖宝贞却顾不上那么多,径直奔向了几日前的禅堂。
深夜雨幕之中,那座禅堂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晕,如鬼魅的眼睛般幽幽亮着,远远地盯着廖宝贞看。
廖宝贞兀地停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段宿秋双手拢袖,正站在屋檐下,不知站了多久。
廖宝贞呆呆停在雨中,直到段宿秋撑着雨伞走过来,将伞盖倾斜在他头顶,语气很疏松平常:“宝贞,你今日又落下我了。”
“我……”
段宿秋在说的是今日在后山佛堂的事,廖宝贞已经顾不得心虚——原本也没有他的错,他藏身在段宿秋为他撑起的雨伞中,祈求地望着他。
廖宝贞说不出话,段宿秋十分善解人意,给他递了台阶:“怎么了?雨很大,你会生病的。”
廖宝贞盯着段宿秋温和的脸色,心有戚戚之余,又松了口气。
他小声说:“我……我知道你认识那位世子。”
段宿秋没有说话。
廖宝贞急切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方家……你知道方家怎么了,对吗?”
“宝贞,我不知道。”段宿秋无奈道,“今日你遇上了詹事大人,可是他同你说了什么?”
廖宝贞却摇摇头,嗫嚅着说没有。
“那你怎么夜里来找我?明日就是春闱,我要早早起来下山去,若你来晚了,怕是找不到我。”
春闱,对,明日就是春闱。廖宝贞又想起什么:“可是雨很大……你怎么下山呢?”
“再不能下山,也要下去的。这几日暴雨不停,也是先兆啊。”
廖宝贞心想,若是段宿秋下不了山,那岂不是考不成了?前几日还有一个死在下山路上的人……若是方家出事,他是不是应该——
“宝贞?”
“你下不了山。我,我可以带你下山。”
廖宝贞抓紧了段宿秋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