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尧将这话含在嘴里咀嚼了几遍,手上轻轻一拍腿上小倌的屁股,那小倌就起身搂着沈子尧的脖子,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径直往嘴里倒了两口,含着酒,殷勤地凑上沈子尧的嘴角。
沈子尧往后一仰,任凭小倌顺势趴在自己身上,将一口琼浆渡入口中。
小倌红着脸,细声细语喊了一声:“官人......”
沈子尧朗抱着小倌,直到那小倌忽而轻呼,沈子尧才在几人暧昧的眼神中将手收回,又取过桌上的玉盏一饮而尽,这才嗤笑道:“不是还有一个能活的嘛?”
这话同样说得暧昧,活了一个?活了谁?
几位公子面上不动声色,互相交换了眼神,脑里将方家父子三人过了一遍,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避此大祸。
然而嘴上不敢揣测,心里却琢磨着,方玉宣到底是未出仕的学生,陛下也曾亲口所言,称赞此子才情胜过方玉卓三分。莫非陛下有心饶了方家一条传宗接代的生路?
若真如此,那太子也并未完全失势。
即便方玉宣戴罪之身,但就算是他日后隐匿在太子身边充作幕僚,凭着不输方玉卓的才能也可堪重用。
假以时日太子荣登大宝,又何愁没有为方家平冤昭雪的机会?
朝廷之上,史官笔下,也只有失势得势之分,何来清白污黑界限分明?
说到底,方家犯下的案,若是陛下不想保太子,那就成了太子与朝臣勾结,此案便事关重大;若陛下想保下太子,那也不过是方侍郎中饱私囊,斩个贪官便了事。
提起这个,又不由得想到前阵子刚过去的春闱。
原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状元如今大牢里蹲着,那今年的新科会元又将花落谁家?
便有人及时提起这个话头,悠然道:“不说这些了,罪臣的下场又岂是你我几个能决定的?说多错多,最怕连累了父兄。最近兰京的春花都败得差不多了,不如寻个好天气,趁着春光犹在,去郊外骑马打球去。”
此番提议却未得众人应和,扫兴道:“骑马有什么可玩的?再出风头,也比不上状元郎长街策马。”
“既然提起这个,今科春闱何时放榜?”
照说每三年的春闱应当是时下最值得关注的事,然而今年承恩寺被大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加上清扫方党余孽闹得轰轰烈烈,都盖过了春闱的风头。
“再过几日吧,礼部那边倒是瞒得紧,生怕掺和进去。正是清扫大小官员的时候,这时怎好做出头鸟?今年不论是内宫还是外朝,都有好戏可看了。”
“有了方家这个案子在先,也许今年又要出一两位寒门文曲星了。”
“寒门?你可知,方玉宣当日在考场依旧临危不惧,倒是一旁的学生被金翎卫的阵仗吓得不行,还有当众失态被赶了出去的,莫非要日后到了朝堂也这样丢人?”
隔间内哈哈大笑起来。
“说到底,朝堂上合该有世家的份量。没了方玉宣,也该是纪盼臻才是——”
声音戛然而止,说话那人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讪讪一笑,提起酒杯抿了一口,将没说完的话顺着酒咽了下去。
沈子尧冷冷瞥过去,不屑地笑了一声:“纪盼臻算个什么,若不是他那大学士的爷爷......”
他狠啐一口,“没爹没娘的野东西!”
众人心知这位荣国公世子与纪家公子之间的龃龉,却也不好顺着他说,只好呼来婢女斟酒点菜。
正是此时,一名荣国公府的家仆从外面进来,毕恭毕敬立于沈子尧身后。
“世子,有客求见。”
在座几人望向沈子尧,只看他沈子尧点点头,挥退家仆,扭头冲在座几人道:“竟然这样巧,干脆同诸兄引荐一番。若说谁有才能与方二公子不相上下,可堪今科状元的,那便是今日这位客人了。”
家仆去而复返,引了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进来。
只见立在层层珠帘之外,一道挺直身影拢了拢袖子,沉静颔首,语气淡然:“学生段某见过诸位。”
沈子尧朗声应好,在众人无不惊讶的目光中,亲自起身去迎。
二人入席,众人看着这位青年眼生,五官锋利却气色寡淡,衣着简朴更是不肖富家子弟,但素来目中无人的沈子尧待客态度极好,十分不寻常,一时拿捏不住意思,只试探道:“世子,这是今科哪位英才?”
又想起此人方才自称姓段,在心中将落魄世家想了个遍,谨慎问道,“可是......汴州段氏?”
段宿秋笑了笑,谦卑道:“不敢高攀大族,段某寒微之身,生于渚州。渚州地瘠民贫,寒素之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