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从最开始,就不太愿意到承恩寺去。
阔气的双头马车赶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在廖宝贞等得不耐烦,已经要伸手去揭开车帘往外看时,哒哒不停的马蹄声停歇下来,晃晃悠悠的车厢也稳当不动了。
到家了。
廖宝贞还未下车,就听见衔珠在外面喊他:“宝贞,到家了,快下车来。”
他想答应一声,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外面的衔珠等不到他的回答,又连连喊了两声“宝贞”。
廖宝贞“啊啊”地张开嘴巴大喊,话被堵在嗓子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他急得要掀开帘子冲出车厢去,车厢外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车门紧紧锁死。
廖宝贞的心猛地坠下。
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随安的声音也清晰地传了进来,似乎在问衔珠,语气疑惑道:“宝贞怎么不下车来?”
“许是一个人路上睡着了?随安你去将他背下来,莫吵醒了,他一向闹床闹得厉害。”
“怎的不讨好的事偏要我做?我同二少爷说去。”
廖宝贞想辩解自己从不闹床,又伸手用力拍了拍门,试图引起门外二人的注意。
手刚拍上去,整个人猝然往外栽倒,咕噜咕噜滚下了车。
灰头土脸坐起来,却没有人将他扶起柔声轻哄。
车外空无一人,方府恢弘端正的方府大门静静伫立在廖宝贞面前。
他抬起头,眼前熟悉的街景忽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变幻晕眩的光影,那道朱漆铜钉的大门朝外大大敞开,像活过来似的,墙体像一只鲜血淋漓的大嘴般蠕动扭曲着。
廖宝贞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只大嘴里突然就吐出了他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一箱一箱,不要钱似的堆在方府门前。
周围也不知何时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对着那些华贵宝物指指点点,说这个稀罕那个难得。
廖宝贞逐渐意识到不对,僵着身子站起来,茫然望向四周,看见方家的两位少爷脸色灰颓,被一群穿着铁盔甲的人押了出来。
“少爷?”
廖宝贞朝方玉宣跑了过去,挡在前头的官兵将他拽住起来,他只有两条腿在半空拼命倒腾。
方玉宣神色漠然,双目无神,轻声道,“宝贞,你回来做什么?”
一个高大的官兵一脚踹在了方玉宣的膝盖上复而扭头盯着廖宝贞惊恐的脸,漠然的眼神扫视着他:“带走!”
廖宝贞拼命挣脱,红木大门张开空洞大口,他这才看清,那朱门如话本里的妖兽一般冲过来,露出珍珠白玉堆砌的森白齿牙,一张口,将廖宝贞囫囵吞食进去——
“不要,不要吃掉我......”廖宝贞怕得全身都在发抖,死死闭着眼睛,“不要......”
“不要——”
“宿秋哥哥——”
廖宝贞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腐烂恶臭的空气灌进肺里,他又伏在湿漉漉的地上一下一下地干呕。
虽已晚春,夜间仍然寒凉。廖宝贞全身都被冷汗浸湿了,加之诏狱阴湿,他狠狠打了个喷嚏,感觉手脚都冻得没有知觉了,只能费劲地扯了扯身下的破布盖在身上。
许是动作太大,窸窸窣窣的动静终于吵醒了打瞌睡的守值小吏。小吏听见牢房传来的动静,一把抄起身旁的棍子走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廖宝贞面前的铁栏,咣咣作响。
“吵吵吵,吵什么?不睡觉就赶紧去死!”
廖宝贞从噩梦中醒来,余悸盘桓在心头,被敲打声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看见小吏便更加害怕,呆滞地摇摇头,蜷缩着把自己挤到了角落里。
那小吏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嗤笑道:“做噩梦?怕死是不是?”
廖宝贞不敢说话,依旧摇头。不知他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怕死还贪百姓的钱?”
小吏朝着牢房狠狠一啐,仍不解气,又抬起脚往门栏上用力一踹,踹得铁栅栏哐啷哐啷响,在长廊构造的大牢里,像一阵巨大的雷声。
这雷声惊到了不远处同样守值的狱卒赵亮,那边传来粗犷的声音:“李六你搞什么,犯人又闹事?给他两棍子就老实了。”
廖宝贞吓得一缩,小声辩解:“我没有闹......”
李六被老大吼了一句,也讪讪收回了脚。
那头的赵亮已经走了过来。
赵亮混了好几年,算是狱卒里的头头儿。这几日赌钱赌输了刚到手的月俸,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由得想抓个人来撒撒气。
死寂的大牢内,赵亮绷了绷手里一寸粗的鞭子。
廖宝贞不知自己怎么又要被审,见他手里拿着比五根手指捏起来还要粗的辫子,两眼一黑,宁愿真被妖怪一口吃掉算了。
他挡着惨白的脸,不敢哭得太大声,“不要再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的错呀......”
赵亮讥讽道:“难道这些年你没有吃方府的,没有喝方府的?你身上的绫罗绸缎,你嘴里的山珍海味,哪一样不是方府的?方府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是不是都用在你身上了?”
“我、我......”廖宝贞哑口无言,只能徒劳地摇晃着脑袋,泪水滔滔不绝地流。
他的眼泪没有任何的作用,眼前的狱卒心硬如铁,看廖宝贞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罪该万死、罪不容诛的坏人,只恨不得生生剜下他的肉来。
赵亮冷哼一声,将鞭子放进盐水中泡了泡,腥咸的味道在潮湿昏暗的牢房里格外明显。
一旁的李六怕他要动真格,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阻:“赵兄,吓唬吓唬得了。这位上头交代过,若是动私刑被发现了,我怕......”
赵亮扭头啐他,甩着泡过盐水的鞭子朝廖宝贞走过来,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抬起手用力往门栏一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廖宝贞撑在地面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