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李六忙往里看了看,见犯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得拔高声音:“赵兄!”
赵亮冷哼一声:“怕什么,从来没有进了这里还全须全尾的,原先审他几次也没动过刑,还不够仁慈的?”说罢,丢下鞭子扭头走了。
李六看着赵亮走远,这才眯着吊梢眼一睨,凑到跟前仔细瞅了瞅,似是看不清,还转身回去从桌上拿了盏油灯。
廖宝贞猝不及防被烛光晃了脸,茫然地抬起头。
李六呼吸一窒,手上的油灯一晃,烧熔的蜡油低在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角落里那个坐在草堆上流泪的少年,即使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污糟囚服,头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可怜的小脸也脏兮兮的,但那双漂亮的眼睛被微弱的烛光一照,盈在眼眶的泪水挂在乌黑纤长的眼睫上,真是个极标志的美人。
廖宝贞呆呆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又倏地将脸埋了下去。
李六是刚来当差没几天,这份活计是个抢手的肥差,他为此还孝敬了五两银子,很是肉痛了一阵。
他心道,这小美人看着也不像是会做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喂!”李六冲他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廖宝贞没想到这人还会跟自己说话,犹豫片刻,抱着手爬到栏杆前,呆呆地问:“......你喊我吗?”
“这儿不就你一个?”
廖宝贞瞅着那人抱在胸前的大棍子,实在很怕那棍子什么时候就落在自己身上了,于是老实回答:“宝贞。”
“什么?”
“廖宝贞,我叫廖宝贞。”
李六大字不识一个,小尾指掏掏耳朵还顺手弹了一下,却说:“怎么写的?”
廖宝贞用手指头在地上比划了一番。
李六指着最后一个字:“这不是贝字吗?”
“什、什么啊......”廖宝贞有点生气,但他是不敢像从前那样想发脾气就发脾气的,于是又写了一遍,“这是贞,贞刚有志的贞,头上有横竖的。”
“得了吧,”李六不识字被质疑,一时也恼羞成怒,“你都进大牢了,那真叫横竖都是死呢。”
“......”
廖宝贞嘴一瘪,不想跟他说话,又把自己团吧团吧挤回角落里了。
“......”李六扒着门栏,又道,“你是被抄家抄进来的。”
廖宝贞背对着李六,单薄削瘦的背脊被诏狱里的阴风吹得发毛。他没有说话,心中恨恨地想,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说得这么大声。
李六道:“你是前户部侍郎的家眷,他们都要......”
廖宝贞耳朵动动,扑了过来:“他们怎么样了?方家怎么样了?”
猝然一张昳丽却惨白的脸冲过来,李六缓了缓心神,又恶声恶气道,“能有什么好下场!”
廖宝贞心一慌,也不怕棍子打他了,伸出一条细伶伶的手臂,一把拽住了李六的衣袖,声音夹着哭腔,楚楚可怜:“你、你告诉我吧,求求你......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李六盯着衣袖上那几根纤细白皙却满是伤痕的手,没回应廖宝贞的哀求,却问:“你姓廖,方家和你什么关系,怎么方家被抄,你一个外姓人会被连累?”
“他们,他们......”廖宝贞又一次哑了声。
他们是我的谁呢?廖宝贞在心里想。
是恩人吗?
三年前,渚州水患。
今上降旨,擢户部侍郎方怀仁为钦差大臣,持节赴任,全权处置渚州赈务。方怀仁当即整装拜命,率随员数十,押粮草辎重奔赴灾区,既以米粟活人,又以恩信抚众,务使渚州百姓感戴皇恩,重归安宁。
而廖宝贞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场灾难中,他的爹娘死了。
与方侍郎随行的方家次子方玉宣,将廖宝贞带到了兰京,带到了一个遍地金银绮罗,抬首朱门绣户的地方。
李六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廖宝贞听得不太清切。
“好家伙,贪了几十万两赈灾银,这够死十次的了......抄家抄出来百万两......这么多钱......老子他娘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廖宝贞听着李六絮絮叨叨的声音,脑子里什么也听不进去,心已经飘回了自己在红霄山下被金翎卫带走那天。
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被关进大牢里多久了。
金玉缠身,如梦似影。
廖宝贞闭上了眼。
李六还在说:“都当上那么大官了,为什么要贪呢?春闱也没几天了……要是我也能考上进士,我娘准乐坏了……不过荣华富贵几十年,也差不多活够本了吧?斩首也就疼那么一下,就是可惜方家就此绝后……”
廖宝贞兀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李六闭上了嘴,近乎怜悯地看着他。
“什么斩首,你在说谁?”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廖宝贞牙关颤栗,声音不自觉放轻,“谁......谁斩首?”
李六咽了一口口水,道:“前户部侍郎方怀仁,我听说刑部已经审完案子,准备将案卷移交到大理寺复核。虽然还没定论,但不出意外,必然是满门抄斩......哎哎!你怎么晕过去了!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