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冷水当头泼来。
廖宝贞浑浑噩噩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方才还在同他说话的小吏李六正站在不远处低着头。
他整个人已经被架在了审讯的架子上,双臂伸长,用铁链缠了几圈,硌得他骨头疼,却已经没有力气痛呼呻吟了。
……又要审我了吗?
牢房内走进来一个步履匆匆的青衣内侍,搬来一张黄花梨太师椅,放在廖宝贞面前不远处。
紧接着是阵阵脚步声,来的人似乎不少,廖宝贞艰难地抬起头,为首的男子衣着华贵,玄底掐金的锦袍,腰间勒着一条白玉缠金蟒带,身后跟着三四个狱吏。
内侍垂首退至一侧:“殿下。”
被称作殿下的男子落座,内侍又奉上热茶。
“醒了没有?”男子声音平淡,低着头品茶。
无人应答,那名青衣内侍朝一旁使了个眼色,李六才恍然反应过来,瞅了一眼廖宝贞,绷着声音回答:“回三殿下,犯人已经清醒了。”
除了进入大牢的前几天,廖宝贞被关在牢房里审讯了几轮,因为实在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之后就再也没人搭理他。
起初廖宝贞每天都很害怕,但后来除了每日轮值的狱吏,他再也没见过别人。
三皇子抬起眼帘,将廖宝贞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太在意地收回视线,“得喜,问吧。”
名叫得喜的青衣内侍尖着嗓子:“是。”
“廖宝贞。”
廖宝贞听见自己名字,下意识哼唧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今方家罪臣皆已认罪,殿下有话要问,你只需如实招来。”
廖宝贞的脑袋被水泼晕了,耳朵嗡嗡作响。
混乱之中,他竟然还抽得出心思去想:认罪,是什么意思?他们要被问斩了吗?他们真的......会死吗?方玉宣,方玉卓,他们真的会死吗?那我呢?
我怎么办?
那我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轰”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炸开,将廖宝贞炸醒了。
我会死的。
廖宝贞的意识渐渐清明起来,他浑噩了一个多月,终于清醒了。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他说错一句话,他也会死。
方家已经没了,没有人保护得了他。
多死一个廖宝贞,对这些人来说没有意义,但多活一个廖宝贞,对他们来说更没有意义。
得喜公公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三年前,罪臣方怀仁在渚州吞赈灾银、卖官鬻爵,你既是方家次子从渚州带回的人,又借住府中三年。”
“据证人所言,你原先只是渚州难民,为何能得方家青眼,一步登天?渚州贪腐案的其中内情,哪怕不知全貌,想必也略知一二罢?”
廖宝贞垂着脑袋,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不妨再说得明白些,也好过白白吓唬了你。方家的账本藏在哪里,你知道吧?”
“我......我不知道。”
说完这一句,仿佛是给他开了一个勇气的口子,廖宝贞的语气虽虚弱却逐渐坚定起来,一口咬死,“我不知道,方家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空荡的大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的呼吸都很轻,只有廖宝贞在喘着气,错乱的气息在静谧无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皇子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滑轻扫过眼前瘦小的身躯,一寸一寸地看了过去,看不清脸,最后索然无味地落回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慢声道,“你久居方家,却说不知道方家的事,那你又是方家的什么人?”
“......”
三皇子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答。
“不肯说?”他突然开口,“既不肯说,就上刑吧。”
三皇子站起来,得喜公公立刻上前,先一步走到廖宝贞面前,确认他没有任何反抗或者骤起攻击的能力,这才扭头朝三皇子颔首躬身。
三皇子伸出手,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掐着廖宝贞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左右摆弄了几下。
廖宝贞惨白的脸上贴着几陆湿黑的发丝,漆黑的眼珠亮晃晃地和他对视着,恐惧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倔犟的生气,活像一只被天师俘获禁锢的野鬼,纯然又可怜,毫无威胁。
三皇子盯着这张脸看了半晌,松了手。
他心道,就算眼前这小东西真跟着方家人一道去死了,做鬼都是艳鬼那一挂,保不准哪天就钻要出来为祸举子书生了。
还真是留不得为好。
又像是想到什么,他低低一笑,慢悠悠开口问道:“你知道诏狱里有多少种审讯的酷刑吗?夹棍、拶子都是轻松的,无非断几根骨头罢了,咬咬牙,也就不疼了。”
“最有意思的,还是用簪子粗细的银针,绷直你的手指,对着指甲缝用力一插,然后向上一撬,指甲盖就翻起来了。”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轻松寻常,像是早就见识惯了。
廖宝贞吓得将手指蜷缩回手心:“不......”
任人都看得出来廖宝贞全身在剧烈地颤抖,像只被吓得炸起全身绒毛的猫,一只落魄的、无助的、家破人亡的家猫。
“不过,犯人叫得太惨,叫破了嗓子就没法儿认罪了。我最喜欢的,还是贴加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廖宝贞轻微地摇摇头,动作几不可闻。
“先捆住你的手脚,让你动弹不得,再用一张沾湿的黄皮纸贴在你的脸上,渐渐的你就会呼吸不了,拼命摇头挣扎试图将纸甩掉,但是那张纸死死贴在你的脸上,只要不停地浇水,你想呼吸,只能呛一鼻腔的水,如坠深渊,活生生——”
廖宝贞呼吸一窒,明明只是听他说话,却已经感觉自己的脖颈被死死掐住了。
“还是不肯说吗?”
廖宝贞垂下脑袋。
不能说。
他的确不知道,这不是假话,虽然他知道方家富贵,但有关官场敛财种种,他的确不知道。廖宝贞闭着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他难得聪明,还知道自己身上有筹码,更知道这筹码的重要性。既然能问到他身上,那就说明大哥没有把账本的事说出来。
既然还没有用刑,那也许真的只是想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