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从回廊尽头穿来，满树的粉白花瓣随之簌簌下落。落在青砖石阶上，也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廊下一阵脚步响起，才去寻医的小幺急匆匆跑来。

见踉跄不稳，贺宛就势虚扶了他一把。“怎么了？”廊下灯烛忽明忽暗，连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断断续续的。散开的长发乌黑乌黑的，吹得略显凌乱。

远处似有人掌灯而来，定睛一看却发现是皇太子武承越。贺宛抹了一把眼泪，俯身行礼。武承越呆呼呼的，只将掉落的玉印交还与她。“才我见是睿王身边的人来过，所幸这玉印没丢。”

睿王，这个封号到死贺宛都不可能忘记。贺宛闻声抬眸，扒着武承的肩膀确认道。“当真？别是太子眼花了。”

武承越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看错。还没等贺宛发话，府里做吃食的老彭一瘸一拐地哭喊道。“女主，老奴罪该万死呀。”话说着老彭的头拜了几下，再直起身时额头都磕出了血。

武骞为何会变成那样子尚未闹清，一向安分守己的老彭此时出来请罪不得不让众人生疑。贺宛不语，只盯着老彭看。

“女主，打清早起外角门上就不安定。几个穿黑衣的入了角门，瞅着老奴没提防不知在汤里加了什么。见王爷女主晚膳没吃几口，本想留着渣滓改善口味。”

贺宛听后顿时后背发凉，清早是传了几批死士。原是为迎武承越来的，不想被人钻了空子。贺宛沉思片刻，命全府！上下戒备。后拨了随侍死士守在武承越身边寸步不离，目送着人跟了去也就罢了。

话既然已经递出去了，谅也不敢轻一离开王府。待将武骞安置在自己卧房，由守夜的家医侍疾。为了解前因后果，贺宛示意老彭借步问话。

凉气顺着领口嗖嗖进风，门童所执灯烛映在地上染出一片红。横竖屋里是进不得，索性不如出去看看。屏退众侍后，贺宛环顾四周。行至北墙角时，远远就见一黑衣男子背对伫立。

这面墙一带常年不见太阳，下了黑更觉倒吸凉气。竟生出不分昼夜的寒，好似特意掐着时间进了阎殿。那黑衣人闻声回头，暗暗惊了一下。“这边风大，女主仔细身子。”

“是，如今心也寒。府上闹不安宁，哪儿还睡得下。”瞧贺宛脸上不喜不悲，竟是什么都看不出。想是寻些乐子解乏，也就松了警惕。

任宏垂眸沉思，“往外再走几里，便是一处荒田。实在是没什么乐子，女主不妨且去别处看看。”

贺宛气都气笑了，从没见过无名小卒大着胆子驱赶主子的。“既是着急，别是想和兄弟们喝上一盅。”任宏拱手行礼，“不敢。”

对方无意做出动作，越发让贺宛确信面对面的正是百鬼组织的刺客。“不吃酒也就罢了，你替我寻一个人去。”

“何人。”

前庭所种梧桐已秃了大半，徒留凄凉哀感。放眼依稀可见枯木残躯，春华难再。二人同见最后一片叶子脱离枝头，它没有立刻落地。而是在空中飘了很久，像舍不得。然后轻轻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我要你去寻这府里的王爷，”话音刚落见任宏欲言又止。“这，怕是难寻。”贺宛不语只往旁桌案靠近，拂去尘土。任宏后退几步，一只手紧紧攥着身上衣衫。

贺宛如此背对着任宏，似是刻意将弱势暴露。她执笔蘸墨，挥毫洋洒。继而端详着白纸黑字，“何意。”任宏跟着上前，“您要问事也就罢了，这人还得女主亲自去寻。”

任宏抬眸对上目光，面露难色。“上下谁不知您与王爷……”话未说完就被伸来的剑直指腔颈，“我与他怎样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只见对方不安地搓着衣角，其意明了。

“谁让你来的。”

任宏也不动弹，反而抬起头直视道。“自然是头上组织，替人办事罢了。”他是没扯谎，但怎么着都要防备。“既是如此，你开个价。”

只怕是对方都没闹明白贺宛言外之意，自然不敢搭话。“您这是？”贺宛摘下发间金簪，“你可以不回答主子是谁。但他从上到下这个人，由你来了结。”任宏一怔，紧紧攥着双拳。

“女主，这万万使不得呀。”回话是贺宛预料之中的，她扬起嘴角，执剑上挑着他的下巴。“卧在权势中，哪有不疯的。”最后任宏全身而退，入眼的只有一背影。

才走了任宏，就觉身后有人。贺宛收剑，略微整理衣衫。“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一见了。”话罢戚珏轻笑道，“女主的警觉一向如此。”

贺宛闻声略略回头，“哟，这是什么风把我们戚大人吹来了。”戚珏垂眸，“卑职贱民残生，您又作何取笑我。”

如今隔着尊卑，戚珏的腰都不曾直起。竟不知是否有过度操劳的原因，鬓角竟生几绺银白色的头发。“戚大哥在府里处多久了，”忽而心又有感慨上前走了几步。

戚珏随之往后退了几步，“回女主的话。卑职是五年前进府的，这遭也算是托王爷的福。”

“不过卑职再多嘴一句，女主只管守着王爷便好。外头那些事，与您何干。”贺宛也知那是戚珏站在侍从的角度的肺腑之言，与他面对面总觉心安不少。

贺宛又叹了气，彼此沉默无言。戚珏会意，上前道。“女主是在担心王爷么，他年轻力壮断不会有事。”

贺宛顺势靠在低垂的枝干旁，“才去了的人你可知身份。”戚珏微微颔首，“太子原说的没错。”

武承越是一早就跟着贺宛的，戚珏既知道他们的对话定也掌握众人行踪。但见贺宛目光炽热，他反倒略不知所措。“女主您……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话罢顺势上前着墨，在摊开的黄纸上提笔写着什么。贺宛也不上前，只当是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我不瞧你就是了，现写什么呢。”

戚珏撂下笔还未回话，一眼生的小幺跑来通信。隔着三四步远的功夫便让戚珏拦下，贺宛偏身探了个头。“何人。”

小幺垂眸行礼，“女主，小的是奉命而来。睿王有过吩咐，说是让您好好想想往日里贵府究竟错在何处。”戚珏闻声只与贺宛对视，暗自卷起纸张。“放肆，你可知自己在同谁讲话么。”

贺宛自然也不太自在，睿王武驰再怎么说也算小辈。即便是问罪，哪兴就轮到他了。那小幺也是个明白人，当即就变了语气。对着二人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贺宛顺着小幺手指看去，所指即北墙外。北门外几里荒田，可说于小幺听后他摇头并不承认。“女主此言差矣，十年前乃是一片良田呀。”

“十年前？那时你才多大就记事了。”小幺腼腆般笑笑，“那是我娘说的，从不扯谎。”

此时夜深，贺宛真切觉出丝丝凉意。但因守着人，不便言语。只虚虚地将手掌搭在戚珏胳膊上，凉意顺着衣衫渗进他的皮肤。侧头见贺宛嘴唇略略发白，便逆着风口处不动。

即便挡住吹来的风，贺宛的身子依旧止不住的打颤。一面是既定的历史走向，另外一面是仍还抱着幻想企图更改悲剧的私心。无奈这水太深太浑，还不及她思虑的片刻就来得汹涌。

或许渺小如鸿毛，根本无力抵抗天命。一旦现实与私心起了冲突，究竟要弃了哪边又于心不忍。若真当如戏文里超脱生死的女仙，就是违逆也可寻个理由为自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