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后世史书不会为她留下只言片语，所付真心很有可能这般付之东流。然而迎面对上戚珏投来的目光，贺宛还是想试试。

世时演变之外，独留孤魂封在原地。此时便不人不鬼，非凡非仙。

可惜她还是人；她还是人。一个守着过去的人，一样要经历生老病死的人。时代洪流许是深而湍急，功成名就亦或身败名裂。是在所不惜，是矢志不渝。

而随着时过境迁，脑海中的夭儿仍无能为力。那段噩梦始终充斥，灰白的记忆中唯有斑斑猩红。为夫的淡漠，为母的无奈一并涌上心头。天命是过于残忍，还需年月慢慢抚平。

当下是要做出取舍，二头都顾怕是不得。索性先把武驰的传话撂在一旁，有什么的待后儿进宫问问便知。

送走小幺，贺宛原想与戚珏商议。谁知戚珏推三阻四，总是不搭腔。旁的因果他是不愿再涉，只字提议也没透上半句。见他这个样子，贺宛不免又倒腾出武骞来。

“才说进府是托了王爷的福，还不趁着自己还有价值多为主子效力。”贺宛这么说，是下了死命令。

其实不止英王府，其他宗亲皇室对至高皇权也同样虎视眈眈。而在旁侍眼中大半身心都倾向于贺宛这边的戚珏来说，只有服从。

“是。”

百鬼组织的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有时自己的价值与对方的欲望之间是存在联系的。其上位者无论何人，明确佣金后下达命令便是自己职责所在。而要如何平衡难处，就在明儿进宫这一遭。

再怎么说武骞那边没有动静，戚珏还是有些拿不准。“女主的意思，卑职明白。只是事发突然，是不是先等回完王爷再……”

贺宛抿了抿嘴，“不必。若造化赶上也就罢了，咱们府里不去倒教人生疑。”按照往昔走向，便是靖元帝张罗着给武承越选太子妃的正日子。见贺宛愣神，戚珏抬眸望天。

“天也不早了，卑职送女主回房罢。女主要卑职跟着，卑职听命便是。”

“你可知良田为何会变成荒田。”

戚珏欲言又止，默默守在贺宛身侧。天蒙蒙亮，不远处透出鱼肚白。抬手揉着酸涩的眼眶，贺宛俯身捧起土块。地里干涸，一道道裂缝竟触目惊心。有租地的老民连连叹气，想是日常生计都不能保障。

其中一破布褴褛的女子见了贺宛，下意识竟是躲藏。因为在她眼中，贺宛身上干干净净，与她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发簪金灿灿的，是畏惧的根本。这片荒地的实情戚珏是知道的，但现并不是告诉贺宛的最佳时刻。

武骞那边没有结果，他俯身轻声地向贺宛耳语。“女主，回去罢。这儿的地非一日所干，不如去宫中的路上再从长计议。”

贺宛只点了点头，与他步行而归。待进了院，正与侍医等顶头碰见。侍医冲着她微微颔首，想是武骞也无大碍。贺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之松气道。“真是劳烦您了，请随他们一处领取工银回去歇息罢。”

戚珏上前引导着几位道，“各位请随我来。”目送诸位离开，贺宛才敢推开门。听侍医说才苏醒时，话都说不出。在荒田那待了许久，为的就是刻意避开。

房里紧闭门窗，十分暖和。“来了，”入耳是武骞沙哑的声音。见他招呼，贺宛才上前走了几步。才躺了没多久，便攀着她的肩膀说什么都要靠着床栏。“才几顿饭的功夫，四肢就酸成那样。你来得好，扶我一把。”

他向前伸出手，原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的贺宛瞬间心头一颤。手背青筋暴起，还有些发抖。想说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半打趣着道。“您这样还是别去了罢，圣上见了又要说我欺负您。”

武骞侧躺着，一只手揉着眉心。“是是，本王不中用了。旁人厌弃也就罢了，姐姐这么说可不是戳人心口。”贺宛正低头玩弄他的鬓发，“您不就在等这一天。”

紧张的心绪开始得到缓解，便也松乏许多。“姐姐真这样想？那我可要趁着还不是满头白发多纳几房妾室。”

“去呀，院里这么多还不够使唤的。还好这辈子修得不是男儿身，不然早争过你们了。”

话是这么说，身子却被人揽到怀里。贺宛抬眸，只虚拽着武骞上衣。“我是没什么困意，只怕是一整天姐姐不得空。睡会子罢，天亮了我喊你。”

“王爷是嫌我老了。”

话罢冷眼瞧着，府里上下内外都有贺宛操持。彼此心知肚明，又是知道底细的。人哪有不倦的，不过靠着这些顽话打趣罢了。

“旁人说姐姐年方二八可不是奉承话，如此还不是便宜我。”随着眼皮沉了下去，身旁侍从上前。“王爷您身上才好些，慢点。”贺宛眉头皱了皱，呼吸声近乎听不太出来。

“我知道，你先下去罢。”侍从颔首，转身离去。见怀中人舒展眉头，武骞将金簪卸下攥在手中。

案上果香沁人心脾，约摸着烧过一炷香。起妆的侍女轻叩门，得许可后悄声进来。凡入宫的内外命妇，皆需身着翟衣。所以要侍奉主子，就要喊醒贺宛。“王爷这，要不您……”

武骞见人倦成那样，实在不忍心。只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贺宛才换了姿势。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脸上胭脂全蹭在武骞胸口处。侍女佯装什么都看不见，微笑着上前侍奉。

那是件深青色的榆翟，不似旁的艳丽。与贺宛性子恰好般配，穿在身上倒把烛光都压暗几许。先换上的中衣是月白色的，领口处还露出一道黑白相间的黼纹边。像雪地里的一线墨，藏在褶裥的阴影里。

交领大袖垂至腕下，细看衣上的翟鸟纹竟是刻了缯再填五彩。翟鸟纹自上而下排成九行，每只翟鸟两两相望。雉羽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细细勾勒，行走时光影流转。

侍奉时贺宛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任由侍女摆弄。侍女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衣裳是齐备了。来女主，奴婢为您起妆。”

武骞顺势扶着她的肩膀，“误不了时辰罢？”侍女一面梳通贺宛的头发，又腾出空回道。“不会的，王爷放心。”

话说着贺宛便趋步坐在几案前，步子比寻常都慢了半拍——腰间玉佩泠泠作响，清脆匀净的。一下，又一下。

“我看女主头发甚多，盘蔽髻是绰绰有余。”九枚金钿依次排在几案，围成一圈。每枚都贴了翠羽，像九只敛了翅膀的翠鸟攒着。

侍女编了又绾，发顶不一会儿就高耸许多。碎发时而敛在眉心上方，不时又有了倦意。下缘垂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频动，珠串轻碰如蚕食叶。

她的手背支在腮畔，深青色的大袖滑落。露出一截金镯，腕间珠串也跟着滑落。铜镜前，脸颊处的脂粉慢慢扑开。沉默不语，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