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围坐火堆，就着冲泡好的糗糒吃着烤鱼，唐壹双眼发亮，赞赏的一巴掌拍在闻人赛虎的后背，“大个子你果然没有瞎说，这鱼当真不错！”

闻人赛虎被拍得浑身一震，手中瓷碗差点脱手飞出，他猛烈咳嗽两声，挪动屁股到唐壹的一臂距离外，才咧了咧嘴道：“你喜欢就多吃，这还有好几条。”

喻江恒吃得不多，在唐壹伸爪子去拿第三条烤鱼的时候，他已经放下了碗筷，盘起腿手撑着下巴，望着火堆发呆。

待陆无咎在溪边洗干净餐具再放好回来时，唐壹已经寻了处平坦大石，抱着毛毯吧嗒着嘴睡着了。闻人赛虎则牵了灰驴同两匹白马拴在一处，再抱胸倚在几步远外的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似也将要入梦。

夜风刮过草木，树影晃荡沙沙响。溪流淌过浅滩，波纹印月水潺潺。

哔哔剥剥的火堆旁，喻江恒垂首雕着一块还未成型的木头疙瘩，火光明灭间，他的五官眉眼也跟着忽明忽暗。

陆无咎捡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拾起根树枝丢进火堆，看一眼喻江恒，又抬头看一眼天边弯月，再把视线转回时，喻江恒已经停下手中动作，黑漆漆一双眼与他撞了个正着。

陆无咎喉头滚动，挠了下脸，“小公子...怎么了？”

喻江恒偏头看他，火光在漆黑眼瞳中轻轻跳动，“不是先生有话要对我说吗？”

“啊...小公子...还是这么直接。”被一眼看穿的陆无咎讪讪一笑，端正了一下坐姿，“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哦。”喻江恒敛眸，又转回头开始削着手上的木头，“看来先生已经没有话同我说了。”

陆无咎几欲捶胸，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小公子你误会了。”陆无咎搓着手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想说的话，之前唐壹已经替我基本都说过了，我实在不晓得还能再说些什么。”

“嗤嗤——”刀子在木头上刮出一道凹槽来，喻江恒缓缓开口，“先生此举当真狡猾。”他丝毫不给陆无咎辩驳的机会，掷地有声地一字一句说道：“分明是你自己的问题，却要假手他人去处理，你则躲在幕后偷偷等别人的反应。面对追问时，再用一句不知还能说什么来回避，然后一切就好像变成了是别人的问题。”

夜风更大，呼呼吹着火苗，火光隐隐欲熄。火堆旁的两人却谁也没有去管，陆无咎望着飘散渐远的火星，他认同喻江恒的说法，却依旧只能说：“这世上很多问题的答案背后，有太多迫不得已的牵扯，如果能简单地说清楚，就不会引起误会，猜忌甚至是...背叛。”

陆无咎倾身向前，双手捧过喻江恒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我也没有把你当作是别的什么人。你现在对我有不信任，并不只是因为你觉得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其实你自己的内心也有很多矛盾和不解，不是么？是，我承认，我有很多话没有对你说，却并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我自己都还没有搞清楚，而这些我说不清的东西，恰恰又只有你能告诉我。”

“我？”喻江恒任由陆无咎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眼中尽是迷茫。

陆无咎望进喻江恒眼中，似被深潭吸入，一时有些失神，半晌后才肯定说道：“是你，只有你能告诉你，并且只有你说的，我才会信。”

喻江恒大皱眉头，“我能告诉你什么？”

“现在的你确实不能。”陆无咎微微摇头，收手重新坐了回去，“我会等到你能告诉我的那天。到那时，你想问我的那些话，你自己也就有答案了。”

“是...是吗？”

火光跳跃在陆无咎脸庞，他更郑重点头。

喻江恒紧盯他几息，面上浮现一种自己好像被骗了，但是又一时说不清怎么就被骗了的糊涂神色。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再闭上。

长久的沉默之后，喻江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中重回了几分清明，“先生好像总能有话堵得我无法反驳。至于话中的真假，就待以后证实吧。”

“好。”陆无咎叹出一声笑来，“天色不早了，小公子快去睡吧，明天再赶一天路，离寿殷村就不远了。”

两人互道了好眠，喻江恒回去了马车上睡下，陆无咎则守着火堆也闭上了眼。

蛾眉月的惨淡月色下，远处草丛轻轻晃动，半晌后自树影间缓缓冒出颗硕大的头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