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工局三部的办公室里，后勤大姐刚把蜂窝煤炉子生起来不久。办公室里空落落的，老孙前天就带人南下苏省的丝绸厂了，刘春霞也去苏城跟折扇厂谈判，叶雯正坐着整理刚到手的几份外贸询价函。

“叮铃铃……”手摇式电话机骤然响破了屋里的寂静。叶雯刚拿起话筒，林峰焦急的声音立马穿了过来。

“叶经理，您快来看看吧，搪瓷厂这边的蓝色烧不出来，工人们挺有情绪的，李厂长让我赶紧给您打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叶雯蹬着自行车出现在了搪瓷厂的南侧门。

三号车间偏僻的仓库一角，林峰蹲在一堆废品边上，原本精神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塌在额前，整个人颓废得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叶经理……”林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在他脚边，散落着一堆报废的瓷片。

这些碎裂的搪瓷缸底胎是薄薄的黑铁皮，碎裂处露出了灰黑金属色，边缘的瓷釉卷曲，像是一场小型的爆炸现场。

李厂长也蹲在一旁。他手里还抱着个小桶，里面装的是釉粉。

“叶同志，真不是咱们不卖力。你看这原料，这是我磨破了嘴皮子，从表盘厂借调过来的德国进口钴蓝。这玩意儿克价比金子还贵，我这心都在滴血啊。”

李厂长把小桶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指了指眼前的一堆狼藉，“可你看看烧出来的东西。”

叶雯弯腰捡起一个还没碎裂的茶缸。眼前这个茶缸，釉面上的颜色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猪油，灰蒙蒙的。

“啪！”，一声清脆声响，就在叶雯手里，那个茶缸边缘的一块瓷釉毫无征兆地崩飞了出去，露出了里面的铁胎。

“又崩了。”林峰跟着吓了一跳，

“出窑的时候看着还好，只要一冷却，在架子上就跟放鞭炮似的，啪啪的响。”

“叶同志，我也跟你交个实底。咱们厂的老师傅，这辈子都是做那些最常见的瓷盆、瓷缸，那釉料跟咱这国产铁皮才配合得上。”李厂长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釉粉桶继续说：“这洋料子它跟咱这铁胎不沾亲。强行往一块儿凑，凑不上，这单子……咱们厂怕是伺候不了了。”

林峰在一旁急切地想分辨什么，叶雯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了看手心那几片崩掉的碎瓷。她知道李厂长说的是实话，这一地的残骸也的确都是努力过的痕迹。

叶雯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仔细地挑了几块颜色最接近的残片，一片片码好，包紧，最后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李厂长，我明白您的难处。但您都已经借调了这个进口釉粉，要不再给我们点时间，我去找人问问。”

李厂长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句“找神仙都没救了”说出口。

—

下班回到小院，一进院门就闻到了米饭香，还有有些呛鼻的酸辣味道。进厨房后，被屋里的暖气一蒸，熏得叶雯鼻尖发酸。江海正把最后一盘炝拌土豆丝端上桌，身上还系着那个蓝色的粗布围裙，清隽的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温和。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江海拉开椅子。

叶雯确实饿过头了，可心里有事儿压着，她吃得心不在焉，勺子在碗里划拉了几下，到底还是忍不住，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月白色的手绢。

“江海。”叶雯把那块带回来的残片在桌上摊开，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你看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所里，或者你学校的老师，有没有懂这种金属挂釉的人？”

江海停下筷子，目光在那片深蓝色的碎瓷上停了一秒。厨房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昏黄黄的，照在残片上只能瞧见一团模糊的影儿。

“先吃饭。”江海伸手把手绢往桌里推了推，“这东西在这儿跑不了。等吃完了，我拿去工作间那屋看。”

叶雯抿了抿嘴，也没多说什么。一顿饭吃下来，焦躁的情绪仿佛也舒缓了些许。

饭后，江海没让叶雯动手，利索地收拾了碗筷。全部洗漱、收拾好后，两人一起回了东厢房的工作间。

江海拉了下灯的开关，一百瓦的灯泡瞬间照亮整个房间。他捏起那块残片，拿出一个带手柄的高倍放大镜，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游标卡尺，对着断裂的边缘仔细观察。

“不是颜色配比的问题。”过了约莫五分钟，江海开口了。

“你看这儿，断口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小裂纹，釉面和金属底板之间没有形成过渡层。”江海把放大镜递给叶雯，指着那一处细小的崩口，

“这是界面内应力太大了。他们这个釉料的热膨胀系数比这块黑铁皮高出太多，冷却的时候，釉层缩得快，铁皮缩得慢，两边撕扯着，所以就炸了。”

叶雯愣住了，仰头看向他，眼底写满了惊讶。

“你怎么会懂这个？”

江海放下卡尺，难得看到叶雯有些呆愣的模样，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半导体所也不是光搞硅片。我们之前弄过一个项目，是合金与封接玻璃的真空密封。金属架子上得熔一层绝缘玻璃才能封装，所以想要保证在零下几十度到一百多度都不裂，就得解决膨胀系数匹配的问题。本质上，就是把特殊的玻璃熔在金属支架上，跟你这搪瓷缸的原理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这种进口颜料里钴含量比国产的高，确实娇贵。如果陶瓷厂还是按烧国产材料的那套大火猛攻的法子，烧一万个就得碎一万个。”

“那怎么处理？”叶雯急急地拽住他的衣袖，眼里燃起了光，

“江海，你明天下午下班，能不能跟我去一趟五星厂？”

江海低头看着被她拽皱的袖口，又看看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都开口了，我能不去？”江海顺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大而干燥，指腹上带着薄茧。

叶雯原本只是拉他的衣袖，这会儿却被他整只手裹住。

江海用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屋外的风声呜呜地响，衬得这间堆满配件的小屋格外静谧。江海低头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叶雯看不懂的情绪。

“叶经理，这算不算三部在向半导体所申请技术援助？有没有奖金？”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点儿揶揄，温热的气息拂过叶雯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