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雯索性把头抵在他胸口，事情看到苗头了，心情也放松了很多：

“奖金当然没有！这是私人任务，你可随时要听从叶经理的调令。不过做得好，私人奖励可以有。”

江海轻笑一声，低头埋在叶雯细腻的颈窝处。

“那我要先收点定金。”江海的声音在她唇齿间模糊地响起。

窗外的北风拍打着窗棂，屋里的光暖融融地照着。江海掌心的薄茧隔着毛衣透出滚烫的温度，将她这整整一天的焦灼，一点点揉散在了这个深夜里。

—

第二天晚上七点。

搪瓷厂不远处的小饭店里，三碗热腾腾的汤面刚端上桌，白汽扑了三个人满脸。

林峰显然没心思吃，拿着筷子在碗里划拉，眼神一直往叶雯脸上瞄。江海倒是专心致志地吃着，他把面里仅有的两片薄肉夹到叶雯碗里，低声道：

“急也没用，先把胃填饱，晚上窑口的热气有的受。”

江海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些，眼底带着细微的红血丝。他早晨很早就出发去了所里，完成了今天的紧急工作后，下午在资料室猫了一下午，又去请教了专门搞无机材料封装的张教授。这会儿他包里塞着几页写满公式和曲线图的稿纸，那是他整理好的“实战方案”。

三个人吃完饭后，一路骑回了五星搪瓷厂。

三号车间里，李厂长正披着件军大衣在窑口转悠，见叶雯带了个书生气的男人过来，眉头下意识已经拧成了疙瘩。

“叶同志，这火可烧着呢，一分一秒都是煤钱。”李厂长看了一眼江海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声音里有点不满。

江海目光直视李厂长：

“李厂长，咱们进去车间吧，不过我想先请教一下，你们酸洗池的硫酸浓度是多少？现在退火炉的阶梯温控曲线，能不能调出记录来看看？”

这话一出口，老李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这可不是外行能随口蹦出来的。老李带几人到车间办公室，拿出平时用的记录表。

江海接过来，翻了几页：

“酸洗浓度不够，铁皮表面的氧化膜除不净，釉料咬不稳。还有，这颜色要透，得加点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小瓶在研究所实验室领出来的氧化锌试剂，那是他专门请教过教授后的成果：

“你们蓝色之所以发灰，不够透亮，因为光线在釉层里的散射不对。釉浆里加入小量的氧化锌，可以调整折射率。”

李厂长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折射率、散射，对他来说简直像是听天书。

江海却没多解释，直接转过身，冲着正守在窑口的老师傅沉声开口：

“师傅，这炉先停半刻！酸洗池那边按我写的单子再补两刻度硫酸。待会儿出窑，听我口令，千万别急着往冷风口推，先在窑门缓冲带搁三十秒，等暗火退了再进慢冷区！”

“那不是得耽误大伙儿的计件产量？”

老师傅握着铁钩，有些迟疑地看向李厂长。

“出了废品，才是真耽误产量！耽误的工时算三部的，算进试制开发费里！”叶雯往前一步，声音清脆果断，直接替江海兜住了底，

“李厂长，全车间今天配合江工调工艺，按加倍工分算！”

有了真金白银的准话，李厂长也点头下令。老师傅们立刻没了怨言，手脚麻利地按江海的指令调整酸洗池和风门。

第一窑试样送了进去。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鼓风机的嗡鸣声，江海守在温控计旁，手里掐着一块秒表，眼神沉静如水。

第二次，由于降温太快，边缘还是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第三次，叶雯手心里全是汗，就在窑样进入高温区最关键的五分钟时，意外发生了。

“坏了，这批煤块不行，火头没劲儿！”

负责添煤的师傅满头大汗地喊了一嗓子。窑炉上的热电偶仪表盘显示，原本该稳在850度的红针，竟开始微微向下打颤，眼看着就要跌破临界点。

“快！加风，给大氧气，把火捅旺！”另一个师傅凭着经验，下意识地就要去拉风门扳手。

在他们的逻辑里，温度低了就得猛火补，这是天经地义。

“别动风门！”江海猛地喝止，

“李厂长，现在要做的不应该是补温，是还原气氛。你现在加风，窑里氧气过剩，那釉料立刻就会发生氧化反应，烧出来肯定全是焦黑的死色！”

“那温度上不去，瓷釉化不开，这窑不就废了吗？”李厂长也急红了眼。

这一刻，车间里陷入了艰难的对峙，大家目光都投向了叶雯。

叶雯站在两人中间，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看了一眼江海那双沉静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窑炉，一咬牙：

“李厂长，这次再不行，我也认了。林峰，去帮师傅把煤渣清了，别乱捅火。李厂长，咱们赌这一把！”

车间一时没人说话，只剩机器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几分钟，慢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江海手里的秒表到了时间，他朝着师傅那边一个挥手，

“开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