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咯噔一下，凉意从脊背窜上头顶，唐珏蓦地运起真气，脚下一蹬，迅速腾空往外翻出几个身位。因着身上的傀儡部件还没拆除，身手稍欠灵巧，往后踉跄几步。

堪堪站定，却见那刚才抬他下来的偃偶撕下面皮，露出一张怪异的脸，正咧着嘴朝他笑。

唐珏这才发现，这偃偶的耳下并无细孔，竟然是个真无相。他扭动机关，露出下半张脸，也咧嘴：“嘻嘻，自己人！”

“我只是没脸，不是没脑。我亲手抬你下来的。”

“你是无相？”唐珏有些明白过来了，但更糊涂了，“你们无相不是没有脸吗？”

“是啊，所以我给自己画了张脸。”说着，他又揭下一张面皮，这次，脸上空无一物。“可惜这脸是假的，我要你这张真的，嘻嘻！”

说着，他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生生裂出一张大嘴，直裂到耳下。嘴一张，露出一口尖细的獠牙，扑向唐珏的脖颈——

唐珏早已暗暗将一丝纯阳真气注入破风剑中，只听“叮叮”两声，剑气冲出傀儡壳子，直直挡在唐珏身前，将那无相的獠牙生生磕落一排。

“还嘻嘻不？”

那无相吃痛，收起獠牙合上了嘴，脸上又恢复一片白。

唐珏已卸下所有部件，浑身一阵轻松。这番交手，算是热了身，整个人不由亢奋起来。

他提气于掌，将纯阳真气汇于破风剑中，破风剑如饥渴的猛兽汲取到了甘霖一般，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晕，终于按捺不住，嗡鸣一声，呼啸而出——

只一瞬，那无相便成了两半。

唐珏愣住了。

破风剑在缉妖司沉睡百年，犹如英雄暮年，壮志难酬。今日得见它的威力，震撼不已。毕竟自己的纯阳真气才练出两成，若能练至十成，那它该是何等神威！

还未回过神来，脚下一空，身体直直往下坠落——

顶上却传出了偃偶不流畅的声音：“傀儡——打架——傀儡——打架——”

月不苦瞳孔皱缩，厉声道：“有人坏了规矩，今日的买卖到此结束。诸位速速离去，若十息内过不了吊桥，可别怪魂河的水太凉！”

众人一听，哪还有心思问其中缘由，一窝蜂地往吊桥赶去。

月不苦飞身上了楼顶，口中一阵吟诵，那屋脊上的蛇头瞬间立了起来，吐着信子左右探寻，最后似乎锁定了目标，朝那方向游动而去——

当巨大的黑蛇立在沈雪嬑面前时，她还在尝试用传音符联系唐珏，方才他那头突然没了声音，她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

“小姑娘，你的假傀儡露馅了。”月不苦坐在蛇头上，“竟敢在我无相地界耍花招，怎么，脸不要了？”

师弟那边状况不明，但至少性命无虞。现在动手不是明智之举，得先拖住月不苦，为师弟争取更多的时间。

心念一动，沈雪嬑莞尔一笑：“楼主怕是误会了，可能我这个傀儡脾气不好，有点难驯。还请多担待。”她边说边暗暗掐诀，一个遁地符跃然指尖，“遁！”话音落下，瞬间遁出十丈。

下一刻，大蛇立刻又锁定了她，朝她蜿蜒而来。

沈雪嬑边跑边急唤：“师弟——师弟，你还好吗？”无人应答，传音符似乎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她心中焦急，可大蛇穷追不舍，便只能绕着跑，边跑边想应对之策。待跑至山脚，没路了。这山和寻常的山不一样，全是骤然拔高的乱石，这些乱石就像地下城的梁柱一般几乎顶到洞顶……

而山脚下，正是无相之城中古楼聚集之地，那些原本立在古楼中一动不动的身影，此刻纷纷出动，朝她涌来——

前有无相，后有大蛇，沈雪嬑心一横，扭头朝魂河跑去。

咕噜咕噜噜——

魂河不断涌起水泡，而后一团团黑色的东西陆续浮出水面，连带着一个个白花花的球。

沈雪嬑迅速扔出几团符火，借着火光，她看清了那些水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颗头颅！这些头颅无一例外都没有脸，却又有些不同——头发有长有短，肤色有深有浅。

当这些头颅的身子也逐渐浮出水面，往岸边移动时，她忽的明白过来：那些被夺了脸和身体的人，根本没有成为新的无相，而是成了魂河里的伥鬼。

他们还穿着来时的衣服，这些服饰年代不同，应该是这百年间陆续进来的。

她又扔出几团符火，在那些伥鬼里搜寻，想看看师叔是不是也在其中。扫视了一圈，似乎是没有，这倒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咦？怎么有一个伥鬼长着一张脸！

那脸好像冲她眨了眨眼睛……是错觉吗？

她朝那脸的上方扔了一团符火，定睛再看。这次，他不仅眨眼，还用修长的手指指着旁边。

那是一个癞子头。李荣！原来那外面的李荣是无相，真正的李荣早已死在了这里，成了伥鬼。

她也终于看清了那长了脸的“伥鬼”，竟是那日的玄衣少年！更令她惊讶的是，这些伥鬼竟好似察觉不到他？

没有时间容她思考，她已被团团围住。一场硬仗是免不了了。

“小姑娘，你的同伴是活不了了，你也跑不掉。我今天心情好，做伥鬼还是喂蛇神，你自己选。”

沈雪嬑冷笑：“被夺了脸和身份，还要泡在这臭沟里，这伥鬼我是定然不做的。”

“那就是喂蛇神了。”月不苦话音落下，巨大的阴影将沈雪嬑笼罩起来。

“等等——”人群中有人高喊，他急速飞奔而来，刮得斗篷猎猎作响。“楼主，这人暂借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