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府的雪已悄然落了满楼，月色清寒，雪光同色，若不是那新换的诸多灯笼增添几缕艳色，便要显得过冷了些。

然而裴府并非处处彩灯高悬，这还需看各院主子的脾性指示。只要是在裴府干得时间长些，都知晓有一处中央栽了好大一树梨花的院子，灯就比别处冷落，常日里最显得幽静。

已近入睡之时，梨树眼下只余空枝，压着一层薄雪，旁侧最近的屋子竟还亮着灯。清瘦顷长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微微偏身，便映出一个线条流畅分明的侧脸。

裴厌披着裘衣，指尖翻看着前几日才收到的前朝孤本，长长的眼睫于眼下投了一小片青影。手中孤本是他寻了许久，费了不小功夫的，可他原本并不打算此时翻阅，如今坐在桌前——

只因为，他今夜竟有些睡不着。

失眠于他而言是常事，然而那往往是因头疾发作。如今他丝毫没有头疾影响，却依旧合不了眼。

最近一段时日他出门的次数略多了些，须得多多注意，好在裴文钟几日前便开印复朝，正因严州饥荒匪患之事忙得厉害，或难注意到他。然而还是得小心为上，不然以裴文钟的敏锐，迟早看出端倪。

想及此，裴厌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他刚刚回京，裴文钟的意味深长……可与那时听出弦外之音却不以为意的自己不同，此时的裴厌竟莫名思绪凝滞了片刻。

“原本我还怕你乐在其中了。”

乐在其中？他么？

裴厌初听是觉得荒谬。他最不喜的，便是在诸事之中渗杂私情，天下纷扰他向来以心中公允论定。整贾家，捉内奸，定计策，桩桩件件不为任何某某。

然而，然而……

如今的他却发觉自己越发不敢细想，做出某些举动的动机。

他想起一双英气而清亮的眉眼微弯，望向自己的模样；想起对方一板一眼纠正自己的话语；甚至想起那人气极骂他的神态，想着想着，正翻着页的指尖便不禁一紧——手中孤本泛黄的页角就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忙回过神来，面色微沉，意识到自己的走神，立即将痕迹小心抚平，最终合上了书。

“裴行止啊裴行止，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裴厌阖上眼，颇为自嫌地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阶前雪被下人傍晚时扫过，此时又积了薄薄一层，靴子踏上便化了。他裹上衣物，推门而出，一路漫无目的地散步，有意令自己放空思绪，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又想到江忱歌。

明日便是对方约他的日子，说起这个，裴厌忽然翻涌起一阵心潮——他回忆起那时远在怀渊，自己与其各怀戒备，说的话也各藏三分。他自然是将对方的话当作客套，不曾想江忱歌竟真记下来。

但他却没来得及好好准备，虽说这并非是与沈夫人直接见面，多少带些私下的成分，可无论如何，也算是江家与裴家搭上了关系，恐怕沈意瑶应下了，却没江忱歌原意那么简单。

这位沈夫人或许并非如外界传闻的那般温和，至少当年江崇景出事，伯父随口道：“放心，江家只要有她沈意瑶在，还不会一撅不振。”

其状似无意，然而经由裴厌一瞥所见的，却是对方眼中一瞬间的深沉。可裴厌再想知道更多，裴文钟便不愿讲了，似乎对于江家，裴文钟总是显得有些寡言。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竟逛到了后院，裴厌脚步忽然一顿，只见不远处的院内空地上，有一人影正在练剑。

满地白雪，灯影摇曳，那人手中长剑清光熠熠，随其挥臂转腕间扬起身下雪尘，如风旋回环般萦绕左右，没有半分杀伐气，反而带着一股逍遥侠意。

裴厌停步，静静贮立一旁观赏，直到那人回身注意到他，立即收了剑芒——

“厌儿！”那是位高挑的中年妇人，相貌与裴厌有几分相似，眉如远山眼似秋月，却含着几分不凡气度，显得更为舒朗潇洒。

赵榆晚快步向裴厌走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未入眠？”

她眉目间露出几丝忧虑，握住了裴厌冰凉的手，是极有血气的热，两者对比鲜明——

“是不是头疾又犯了？”赵榆晚语气有些急，“我和你爹再给你找个大夫看看？这劳什子毛病怎么总不见好！”

“没有，母亲。”裴厌浅笑着道，“纯粹是我今夜无聊，想出来走走。母亲怎么此时还在练剑？”

闻言，只见赵榆晚忽然促狭地笑了笑，向裴厌挤了挤眼，低声道：“哎呀厌儿，你爹今日应酬喝了点酒，早早歇下了，我这才有机会溜出来喝点我藏的梅雪酿！”

说着，她向身后一指，裴厌便见远处亭中圆桌上摆了一小火炉，上边煨着酒。而一阵梅香混着酒香从赵榆晚身上传来，他不禁无奈地摇摇头。

“母亲，少喝点吧，父亲知道又得念叨您了。”

“所以——厌儿，你可不许和你爹说！”赵榆晚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副信任有加的模样。

裴厌叹气，顿时有些无语，不做回应，对方却知晓他这是默认，眼中流露赞赏。

“来吧厌儿，”赵榆晚笑着望他，“娘听说你如今在南安军任职，那可学会喝酒了？你可不知，这云启之内，就属西北的酒最浓最烈！娘当年喝过就一直忘不了！”

裴厌被其拉着，向亭子走，听见熟悉的地名，心头微动。

他敛下目光，轻声答道：“让母亲失望，还是没学会。”

听他此言，赵榆晚不知为何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神色讶异：“嗯？江家的那个小丫头竟然没让你喝酒吗？”

“喝过两次，然而儿子还是喝不惯。”裴厌笑了笑，“将军也便不强人所难了。”

他自然不会说自己第一次至军便被给了个下马威，莫名有几分狼狈。赵榆晚与裴文远皆不知晓他被遣至南安的深层目的，伯父与其说的，恐怕只是南安军军师难有合意的人才，陛下才想到了征南越时略得了些声名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