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忱歌，则是一开始便知道他是帝王新派来的眼。可她反而没有想着敬他几分，而是想让他第一天便明白该怎么做人。

赵榆晚微微扬眉，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最后才又笑出声来：“看来江家丫头待人还挺宽和，小小年纪能在军中立足却不强硬，倒是少见。”

“你在南安军待得如何？”她顿了顿，又开口问道。

裴厌思索片刻，最终只点点头，简单地回了二字：“很好。”

赵榆晚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半晌没说话，却忽轻笑了一声，转身接着向前走。裴厌默默跟在其背后，母子二人在桌前坐下。

炉火煨着酒弥散出丝丝缕缕的白雾，混着酒的甜香钻进人的鼻腔，这与裴厌在塞上闻到的完全不同。虽然赵榆晚说忘不了西北的酒烈，他却知母亲更偏爱甜酒，根本没本人自以为得那么好酒量，这也是父亲总是管束着其的原因之一。

他见过的，真正酒量好的，只有一人……

那么，像对方这样喝惯烈酒的人，会喜欢喝这京城的甜酒吗？

赵榆晚默不作声地瞥了他一眼，喝酒掩去唇边笑意，悠悠然地道：“厌儿，娘见你如今出门的次数比以往都多了。”

“？！”裴厌心下一惊，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难道这么明显吗？？？

“不过也不算多，只是你以往总是足不出户的，这次回来倒见你出了两三次门。”赵榆晚托着腮，笑盈盈地，“可当娘的总是有点可能就会想，你悄悄跟娘说说，是不是有相好的姑娘了？”

“？！”这下，裴厌是彻底维持不了脸上的平静，忍不住微微睁大了双眸，却只见面前赵榆晚眼中期待的光。

他立即张口否定，莫名觉得好笑：“自然不是，母亲未免有些多虑了。”

“什么多虑嘛……厌儿你也及冠了，别家公子这个年纪，家中早就忙着四处相看。”听了他的回答，赵榆晚“切——”了一声，“只是我与你父亲不常在你身边，又知你是个有主意的，这才不逼你想等你自己开窍。”

“你可千万别与你爹一个德性……”赵榆晚连连叹气摇头，“万万别是人家姑娘不主动进一步，你也不会进一步，人家退一步，你得退三步的模样。可是你爹那是运气好遇上了你娘我！”

裴厌总觉得有些不对，母亲对于他的婚事向来随意，从未提及，怎么今日突然上心了起来？他暗自观察了一番面前人，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喝醉了？

赵榆晚见其目光在自己与酒之间打转，竟是猜出了他的意思，没好气地摆手：“放心，你娘我没醉！只是娘今夜想跟你说句心底话，娘曾经没提过这些事，是因为娘知道你想要什么。”

此言一出，裴厌愣了愣，只听赵榆晚接着道：“三年前你要投军，娘打心眼儿支持，因为娘也不觉得当官有啥好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你想为云启开疆拓土，未必比待在朝堂上差。”

“……”裴厌眸中闪过几分诧异，赵榆晚抬了抬一双细眉，将他的意外收入眼底。

“这次，你伯父写信告诉我们，你要去南安军，我与你爹总有些放心不下，可是厌儿，这次你回来后明显与以往不同。”然而下一秒，其话锋一转，“他们男人发觉不了，但或许是母子连心，你如今可比以往温和得多，没再向以前那般成日端着，就像我第二次见你爹时那样。”

裴厌垂首低咳，依旧不动声色：“只不过此次赢了戎猲，收复了部分失地，日中畅意罢了，母亲多心。”

“厌儿，你向来眼光高，这点功绩就能令你满意？你娘我都想着应该将西鸣十四地都拿回来！”赵榆晚轻哼一声，摆手道，“恐怕令你满意的另有其他吧？”

裴厌呼吸一滞，原本还带着笑的脸此刻竟有些僵。聪明如他，也不知晓赵榆晚此言何意——但或许并非不知，而是不想去猜。

重新审视自己，他发觉自己说的不算假话：此次回京，他起初的心情的确不糟。可是母亲说的也是事实——他绝无可能令自己满意此次的战果。

当年在刘远道军中，哪怕最终成功俘虏了南越王，他都会因先前疏忽，没赢得更漂亮些而苛责自己，这此正在优势关头得了一纸班师命令，他怎会心情愉悦？

那他认为此行尚可的由头是什么？

“……恕行止听不懂母亲此言。”他平着声线道。

赵榆晚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竟多了几分嫌弃。她欲言又止，最后收回眼神，抬手喝酒，忽然转了个话题——

“素闻江家剑法了得，你在南安也待了一段时日，觉得如何？”

“很稳。”裴厌又只答了两字。

“你这孩子，是真不愿答我话还是真没话说？”赵榆晚不气反笑，“问你的问题，不是含糊过去便是寥寥几字！难不成你给江家丫头出主意，也是这般寥寥数语？”

裴厌微微扬眉。这倒真是，在他印象中，他的话只需说一半，剩下的一半江忱歌便自己懂了。

“母亲莫怪，这绝非敷衍。”裴厌轻笑道，神色却极认真，“若论剑之高玄，母亲的剑于我眼中才是第一。然而战场杀敌不讲究剑法多高妙，就在于生死拼杀之间如何稳住阵脚，稳住军心。因此对于江将军，用两字便够了。”

话音刚落，裴厌的心头却莫名冒出一句：若要用更多词藻来形容，那更应当形容的是她的骑射。

一抹绛红，一匹乌骓，一身胆量，那是他对沙场之上的江忱歌最初的印象。

闻言，赵榆晚先是一怔，而后不易察觉地弯了唇角。她以指尖摩挲着酒杯边沿，低声道：“厌儿，江丫头是个好将才，甚至娘认为，是云启数一数二的将才。可如今这世道，并非所有明珠都会被捧着，相反会有很多想抢它的故意说那是沙砾。”

“娘只是想和你说，别因世间言语说久了，就把明珠当沙子了；也别因自视甚高，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喜欢珍珠的寻常人。”她停顿片刻，又淡淡出声，“你娘我看不懂这世上的一些弯弯绕绕，也不屑于去懂。但我儿子太聪明，我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裴厌微微启唇，却不知为何，喉间似有异物梗着，使他迟迟吐不出话来。

原本出来散步，是为了劝自己入睡，可如今竟越搅越乱。有一个声音本被他竭力抑制于心底，此夜似极欲破冰而出，抽枝生芽，理智却依旧在与其拉扯，致使最终余留给他的，是少见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