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阴冷潮湿，墙角的草堆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墙上的青苔滑腻发黑，看着便令人发呕。角落里的恭桶更是散发出阵阵恶臭。
孟瞻儒远远坐在牢房一角，挑了些还算干爽的稻草铺在地上，勉强留有一寸容身之地。这间牢房不知藏了多少跳蚤，咬得他浑身是包。他端坐在角落时不时挠挠这儿，挥挥那儿。
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就这么一天天捱着，他不寻死也不认为自己会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还留着这条命，早晚能东山再起！
阴冷灰暗的牢房里，不知熬了几天，狱卒终于推开了他的门，告诉孟瞻儒有人来看他。
他猜了很多人。不是他的旧友，也不是他攀附的那些高官。那些人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生怕沾上他这摊烂泥！
他以为会是徐文焉，或者连筠、连笙两个儿子，可来的人他压根没想到……
居然会是孟徽月！
牢里昏暗的烛火闪映在她脸上，将那原本犀利的眉峰柔和了几分。她原本就生得一副清瘦面容，这几日连番奔波更是消瘦了几分。肤色白净得近乎透光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媚气，反添几分清冷。她未施粉黛，反倒更衬得五官干净分明。就这么穿着一身素净的雪青色襦裙，发间只别一支竹钗，立在铁栅外头。牢房的阴湿晦暗反倒衬得她像朵出水芙蓉，纤尘不染，清雅得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愈发显出几分不染尘垢的纯净圣洁来。
“别来无恙啊，父亲。”她微微开口，特意加重最后两个字。
孟瞻儒扑过来，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涌，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扒住栏杆才没栽下去：“你……你……居然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徽月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抬头扫视牢房一圈，“三司会审定的罪，圣人亲口判的流放，你做的所有事铁证如山，我可没冤枉你一个字！你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我有什么不敢站在这儿？”
“你以女告父！”孟瞻儒恨恨地吼道，“你忤逆不孝！你……”
“我告父不假，”徽月点点头，却一点不惧，“可圣人免了我的处罚，说是功过相抵。这世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子也越不过君臣去！你干的是危害朝堂根基的事，大国面前何谈小家？况且父亲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我害的，还是你咎由自取？”
她停了一息，脸上嘲讽和不屑交织：“如果你真的有良心这种东西……”
孟瞻儒死死瞪着她，恨不能将她扒皮剥骨，嘴唇哆嗦了半天：“你是我女儿啊……是我第一个孩子啊！我从小对你不差吧，你为何，为何……”
“不差？”徽月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父亲，你养猫养狗的高兴了摸两下，不高兴了踢一脚，转手送人也不心疼。你对猫儿狗儿，大约也是不差的……”
她往前半步，隔着铁栅看他。
“你把女儿们当做猫儿狗儿一般的物件儿，就该接受猫儿狗儿也有反咬的一天。”
“我……我没有……”
“那是什么？”徽月接得很快，“自从母亲走了你可有真正关心过我？那年落水你以为我活不成了，嫌大过年的晦气，便懒得在我身上再费心思。父亲，你连装都不肯装一下。我躺在床上发高热那几日，你来看过我一眼吗？问候过一句吗？没有啊父亲，一点没有啊……你在前厅跟来拜年的同僚吃酒，笑得比谁都响，哪里还记得后宅还有个垂死的女儿？我后来一把火假死逃婚，你看见那片废墟，想的究竟是我烧成了一摊灰，还是家里还剩哪个女儿能替我嫁过去？”
孟瞻儒的脸白像纸，身子控制不住发抖。
“你不用答，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牢房里的气压低了下去。孟瞻儒盯着她，目光里翻搅着恨意、恼意，还有藏不住的恐惧。他发现这个女儿再不是可任凭他拿捏的了。
或许孟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任由他搓圆捏扁的……
“所以你今日来，是来看我笑话的？”
“是，”徽月答得干脆，“我来看看，把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模样牢牢刻进骨子里，好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步了你的老路！”
“孟徽月！你没有心！”
“心？心是要留给有血有肉的人的，而不是留给你这般冷血无情的怪物！你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盘算，所有人在你手里都是棋子。可你别忘了，执棋之人终归也会变成棋局的一部分！”她冷眼看着如枯木了无生气的孟瞻儒，“被棋子反杀，就是执棋者的宿命，你输得不冤。”
孟瞻儒发狠推搡着栏杆：“你……你这个逆女！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个女子！除了嫁人还能有什么用途？你以为告倒了你亲爹，你就能……”
“就能什么？”徽月不退反进，隔着铁栅看着他，“我也没得到什么，不过是圣人亲封我为竹源县令，还交给我改革的差事。父亲啊，你女儿是大周第一位女县令啊……”
“什……什么？”孟瞻儒控制不住地用力摇着头，满眼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
“你的女儿们各个有本事呢！琴月在圣人跟前得眼，书月若不是被你嫁进国公府，以她的文采也能在大周有一席之地，都是你……”
孟瞻儒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你一辈子攀附权贵，替人办事，到头来圣人连你的名字都不愿意多提一句。我一个被你当棋子扔掉的女儿，可是圣人亲口说，让我以后永远站在她身后！”
她轻轻笑了一声：“你说，这算不算杀人诛心？”
孟瞻儒整个人瘫了下去，贴着栏杆滑到地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徽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我今日来是和你告别的。我早就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我不愿意把余生的力气都花在你这样的人身上。我来是想告诉你，孟家倒了，可我们不会轻易倒下。”
她转过身，背对着铁栅。
“父亲，你好好流放。三千里路足够你慢慢想的了……”
她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孟瞻儒扔下一句话：“对了，当时我说‘不论几时，一定会比你多一时！’……”
她顿了顿：“如今你信了吗？”
身后传来孟瞻儒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徽月没再停步，沿着幽长的甬道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