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在身后合上，把那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永远隔在了里头。

外头日头正盛，晒得人眼睛发酸。她站在大理寺门口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了结了……可以翻篇了……

阶下站着吕宴池和江居澜，观棋则守在一旁。见她出来，几人立马看过来。

吕宴池负手立在石狮子旁边，六十出头的人了，可或许是权力养人，竟比当时在竹源面色更加红润了几分。身板挺得笔直，鬓角的白发倒一点不显苍老，翻到显示出不俗的雅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浑不在意。，依旧是那副不拘小节的模样。见徽月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吕叔，”徽月走下台阶，朝他行了一礼，“让您久等了。”

“等这一会儿算什么。”吕宴池摆了摆手，“里头说完了？”

“说完了。”

“他怎么样？”

“估计还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输了这一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三千里足够他慢慢想了。”

吕宴池“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如今是吏部员外郎，留任京陵城，今日是特意告了半日假来送她的。

徽月看着他那身洗旧的灰袍，侧头看了眼一旁守着的观棋。观棋会意，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灰布包递了过来。

“吕叔，这是我亲手做的，”徽月把包裹递到吕宴池面前，“马上入冬了，京陵城不比竹源，冬天冷得多风也硬，您那件旧袍子根本挡不住。况且人靠衣装马靠鞍，您如今是京官了，着装上体面些才不会被轻视。”

吕宴池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件絮了厚棉花的深青色长袍。料子不算顶好，是寻常的细棉布，可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下摆的滚边都缝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可他一摸那厚实的棉絮，脸色就变了。棉花是多么金贵的东西，这一件袍子絮进去的，怕不是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这太贵重了……”吕宴池犹犹豫豫推回去，“你这丫头费了多少银子？棉花如今什么价，你当我不知道？不行不行，你拿回去，自己留着絮件袄子穿。”

徽月不接：“吕叔，我做都做了，您让我拿回去给谁穿？”

“那也不能这么糟践银子！”吕宴池把包裹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你才到京陵几天，开销一直不断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俸禄还没领上呢倒先给我这老头子做衣裳了，这哪里行？不妥不妥，我不能收！”

徽月见他死活不肯收，干脆把脸一板，伸手就去够那包裹：“行，您不要是吧？那我拿回去拆了，棉花掏出来撒灶膛里烧了，省得搁着碍您的眼。”

吕宴池手一缩把包裹往怀里一搂，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好好的棉花撒灶膛里，你败家不败家！”

“那您收不收？”徽月手还拽着衣裳一角。

“收收收！”吕宴池没好气地应着，把袍子往腋下一夹，嘴里嘟囔，“我上辈子欠你的……头一回做衣裳就拿我练手，我嫌弃什么，我一个老头子，有件新衣裳穿就不错了……”

徽月把手收回来，头一昂嘴角弯了弯：“那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好还是不好？”

“好，好。”吕宴池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到底是没忍住，低头摸着那细密的针脚，嘴里还不忘找补，“就是下回别熬着了，你那眼睛还要不要？都是做县令的人了，眼睛熬坏了怎么批文书？”

徽月笑了一声，没应这话。观棋在旁边低着头，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别过脸去偷着笑。

吕宴池把包裹系好，又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思索再三最后还是开了口：“徽月，摊丁入亩的事既然圣人让你试，你就好好试。这是在圣人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做得好了才有希望被重用。”

徽月抿了抿嘴：“吕叔您知道的，比起回京陵城，我更想当一方父母官，真正为百姓做点实事。”

“我知道，”吕宴池点了点头，语气缓下来，“你在竹源这些年，育种、修路、养蝉、兴学……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肯俯下身子做事的人，这没错。可你想过没有，县令能做的事终究有限。”

徽月抬眼看他。

“你在竹源修一条路，得层层报批，钱粮从州府拨，拨多拨少要看州府的脸色。你想减免一乡的赋税，得求爷爷告奶奶地递状子，批不批还得看上官的心情。你在一县之内，能护住一县的百姓，可出了竹源县界，你就管不着了。”吕宴池看着她，“你想让善有所报、恶有所偿。可一个县令，能做的只是在一县之内惩恶扬善。出了这个县，恶人照样横行，善人照样受欺。你想过没有？”

徽月没说话。

她当然想过。无论是前世还是在竹源，她见过太多一己之力够不着的事。邻县流窜过来的逃犯，州府拨下来的钱粮被层层克扣，明明是好政策到了底下却偏偏走了样。

她能在竹源堵住一个窟窿，可控制不了窟窿到处都是。

“你在最底层看得见百姓的苦，这是你的长处。可看得见未必够得着。”吕宴池语重心长道，“你今日在竹源把摊丁入亩试成了，往大了说，是替圣人探一条新路。往小了说，是替你自己谋了一个往上走的台阶。你走上去了站得高了，才能从制度上动刀子，把那些你在一县之内够不着的弊病，条一条地改。你在一县能护一县百姓，可你若能在朝廷里说得上话，护的就是天下百姓。”

他话里坦诚：“这话你听着像是唱高调，可我在官场熬了几十年早就看明白了。在一县做事，像拿碗从井里舀水，舀一瓢是一瓢，可井底下的淤泥你动不了。真要把井淘干净，得站到井台上去，得有人递绳子、有人搭架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徽月看了吕宴池很久才点了点头：“我明白，吕叔的意思是在县里做事，看得见摸得着可掣肘太多。真想从根子上惠民，就得往上走，走到能定规矩、改制度的位置上去。”

“你明白就好。”吕宴池松了口气似的，“我不是让你丢了竹源往上爬。竹源是你的根，你把根扎稳了，摊丁入亩试出个名堂来，往后才有往上走的底气。可你心里得有个数……一县之令是做事的地方，却不该是终点。”

“我记着了。”徽月应了一声。

吕宴池点了点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包裹：“袍子我收了，下回别熬眼睛了。”

“知道了知道了。”徽月摆摆手。

吕宴池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