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默立一旁的江居澜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了，走上前把手里搭着的披风递过去：“如今天气凉得很，这披风你先披上。牢里阴冷你又待了这么久，再一吹冷风指不定又要发热。”
徽月看了眼那件披风，见只有一件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你的呢？”
“我自幼不怕冷，用不着这个。”
徽月没接：“哪有那么娇气，我身体比你强得很呢！上次落水我也没发热……”
江居澜也不收回，只把披风塞进她手里：“思虑伤神！你这些天日日为了这些事提心吊胆，最易被邪风侵体，还是小心为上。”
徽月被他看得没法，只得接过来搭在臂弯：“行，就听江大人的。”
吕宴池看不过，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我还没走呢。”
徽月晃了晃手里的披风：“你也冷吗？”
吕宴池摆摆手，江居澜冲着他拱手道：“吕公，此日一别不知后会何期，万望保重。”
“你这几年治理成绩斐然，不愁没有在京陵城碰面的一天。”
京陵城么……江居澜目光不由飘到徽月身上，她还会想来这个地方吗……
徽月见他盯着自己，投过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吕宴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有些东西他只是年纪大了不是瞎了。可是年轻人之间他还是少插手的好，只道：“天色不早你们也该启程了。”
“是啊，”江居澜看着京陵城外的官道，“既已尘埃落定，便该回去了。”
“是该启程了。”徽月抬头望了望天色。
吕宴池走在前：“行了，别在牢门口站着了。走吧，我送你们到城门口。”
三人往城门口走，方观棋已牵着三匹马等在那里。吕宴池站定又叮嘱两人。
“吕叔，”徽月骑在马上，低头看着站在路边的吕宴池，“您保重。”
“我有什么好保重的，在吏部当差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吕宴池摆了摆手，“倒是你，摊丁入亩的事想必会得罪不少人。该和圣人说的就说，有她给你撑腰会事半功倍。但是切莫事事都找圣人……”
“我记着了。”
吕宴池又看向江居澜：“江县令，你们如今既是隔壁县同僚，便该多照应些。”
江居澜点头：“晚辈明白。”
“还有……”吕宴池凑过去压低声音，“有些话该说便说，说得迟了恐怕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了……不要到老再追悔莫及……”
江居澜耳尖红了，却坚定地点点头。
徽月看着他表情变化，有些好奇：“吕叔你和他说了什么？”
“小孩子家家管这么多做什么……”吕宴池退后一步，朝他们拱手，“行了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君非池中物，竹源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马骑上官道，往竹源方向一路飞奔。徽月跑出一段路，回头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吕宴池还站在城门口，灰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远远地朝她抬了抬手。
她收回目光，也挥了挥手。
不知道这一别还能再见到吕宴池和齐昭华几回。吕宴池年岁不小了，往后若是致仕还乡，隔着几百里地怕是只有书信往来了。她想起在竹源时齐婶子每回见她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走时往她手里塞这塞那全是自己做的东西。
想到这儿徽月鼻子眼睛都有点酸。
她要多写几封信给齐婶子！车马很慢，可书信很长。纸短情长，她要把竹源的变化一点点都写给他们知道！
风从官道两旁刮过来，她把缰绳一紧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回程。
出城后风果然硬了。江居澜放慢马速与她并行，伸手把她臂弯里的披风抖开：“穿上。”
徽月伸手要接：“我自己来。”
江居澜却没让，用披风把她整个人牢牢裹住，替她系紧：“风大，小心着凉。”
徽月望着眼前替她细心系披风的人，心突然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些摇曳。但很快又消了下去。
她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走吧，再耽搁一会儿晚上怕是要在野外露宿了。”
说罢两腿一夹马腹跑了出去。江居澜打马跟上，观棋落在最后，两眼郁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七日后傍晚，竹源县城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夕阳把城墙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城头上飘着几面新换的旗帜，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熟悉的景色奇妙地抚平了徽月心中的躁动，终于回到家中的踏实感裹住全身。她扬了一鞭子让马儿跑得更快些，她想早点看见小园，看见春苗、蒋婶子、张家姐姐她们……这里才是她两世真正的家。
还没到城门口，徽月就看见门口空地上乌央乌央站满了一大片人。
张县丞立在众人最前头，神色端严。一身官服浆得笔挺，头顶那顶进贤冠戴得端端正正，压着发髻一丝不乱。目光沉静澄澈，望向徽月不见半分谄媚曲迎，唯有见她平安归来的欣喜与对她得授官职的欣慰。
身后依次是刘主簿、田县尉与县衙一众捕快，再往后是竹源各乡里正和百姓。连绵的人群拥在城门口，将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大人到了，” 张县丞偏头低声嘱咐，“都站稳些！莫拥挤踩踏生出事端。”
待徽月三人行至近前，他方才快步出列，深深一揖：“竹源县丞张茂平，率竹源县官吏、百姓，恭迎县令大人！”
身后一众属官齐齐躬身行礼。刘主簿立在属官前列稍后处，笑意滞涩。慢了半拍才扯起嘴角，目光闪烁丝毫不敢与徽月对视。田县尉站在衙役队首，官袍下摆随意掖在腰间，靴面沾着泥渍，迎着徽月爽朗咧嘴一笑，心中畅快。
徽月翻身下马：“张大人何必如此，这般倒是折煞我了！前日咱们如何共事，往后照旧便是。”
“万万不可！” 张县丞抬手虚拦，一脸郑重，“昔日您是幕僚，可如今乃是圣人钦点竹源县令。尊卑礼制不可含糊，只有守礼方能心生敬意各守本分，免生僭越之心。”
这番话里有话，虽没点名道姓，可他余光扫了刘主簿一眼。刘主簿立刻低下头，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原先想着一个无根无基的女人，再折腾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谁知道转眼间，人家就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想起当初办义学时自己的百般阻挠，他心里就直发虚，这往后日子在人眼皮底下该怎么过？
徽月目光一一扫过县衙众人，最后落到局促不安的刘主簿身上，语气平和：“总是翻着旧账过日子还怎么往前看？往日诸事种种一概既往不咎。昔日与各位共事是缘分，今日虽名分有变，但治理竹源仍需诸位勠力同心。往后只论公务，大家不必心存芥蒂。”
刘主簿闻言肩头微松，悄悄抬眼觑了徽月一眼，神色安定了几分。
张县丞张口还没说什么，小园就从人群里蹿了出来，一把抓住徽月的胳膊，眼泪糊了一脸：“姐姐！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委屈？我……我担心死了……你在京陵城吃的好吗？睡得好吗？”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徽月拍了拍她脑袋，“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骗人！你都瘦了！肯定是在京陵城受了不少罪！”
“我哪里骗人了？不信你把我的头发一根根数一数！看看是不是没少？”想找手帕给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只得用手抹去小园脸上的泪花。
这才终于把小园逗得破涕为笑。
方观棋从后面挤过来，看见小园泪花点点叹着气给她递了张帕子。
【有我跟着就不会让姐姐出什么事！快把眼泪擦擦，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小园立刻转头瞪他：“你跟着又怎么了？天子脚下你又能做什么！”
观棋哽住。
【行了行了，你让姐姐喘口气。奔波了好几天，先让她回去休息一下。】
“对对对，先回去休息！我每日都收拾姐姐的房间，一点灰尘都没有。洗澡水也早就烧上了，咱们快点回家……”
“知道了，还是我们小园最贴心！”徽月一手一个拉过两人，按在肩膀上，“咱们进城。”
小园吸了吸鼻子，使劲抹了一把脸：“不哭了不哭了！我高兴！”
说话间人群里又挤过来几个人。路青芜走在最前面，看着徽月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徽月姐姐回来就好。”说完就抿住了嘴，眼圈红了几层。见徽月无事，她凑到方观棋身边，追问他这几日在京陵城有没有受伤。
徽月福灵心至，刚想问小园他俩是什么情况便被蒋婶子拉住。
张家姐姐手里抱着一个，身后跟着一个，孩子还小因此没贸然上前。见徽月好好地便也放了心，冲她温柔一笑。蒋婶子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布包往徽月怀里塞：“拿着拿着，婶子刚烙的饼，还热着呢！”
“蒋婶子，我路上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