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蹲地上掐指头算了半天，一脸褶子都笑开了：“使得！怎么不使得！我家五个男丁，眼下丁银一年七百多文，按亩摊下来十二亩不过四百文出头……省下三百文够给孙子交束脩了！”

旁边几个丁户围上来七嘴八舌算，算完了都嚷“使得使得”。

有个叫李有福的老汉扯着嗓子问：“那往后县里修渠派工，按什么派？”

徽月说：“按户派。一户出一个工，没丁的鳏寡户免劳役。”

李有福一拍大腿：“这法子公道啊！圣人真是体恤咱们！”

只有一个叫李二柱的四十来岁汉子蹲在外圈不吭声。徽月看见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可是有什么想法？有便说出来，今日来便是听听大家的意见。”

李二柱搓了搓手吭哧半天：“我家地少，只两亩三分，按亩摊自然划算。可我家三个儿子都大了，往后若是分家……地不够种，他们要是去给别家扛活，这丁银还交不交？”

“不交。只要不分田就不交丁银。往后他们给人扛活挣的是自己的，村里修桥铺路按户出工，不按丁派钱。”徽月解释道。

李二柱眼睛亮了一下，又不相信一般追问：“真的？”

徽月拍了拍他肩膀：“我是县令，又有圣人朱批背书，当然说话算话！不过咱先说好……这法子是试，试上一年半载。往后是不是继续按这个施行，还得看圣人的意思。你替我把这话传给村里人，有不清楚的只管来县衙问我。”

李二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嗓门忽然大了：“成！我替县尊传话！”

从李家台回来天已经擦黑。徽月把马车让给张县丞先走，自己骑马在后头慢慢溜达，脑子里还在盘算……

李家台试成了下一个从哪个村推呢？士绅那边怎么交代才能阻力最小？

正想得出神，后头有马蹄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江居澜骑着马从岔道上过来，身后还跟着怀钧。

“这么晚从李家台回？”江居澜勒马跟她并辔，“听说你下去试新法了？”

“你消息倒灵通。”徽月笑了一声，“我们前脚回来你后脚就追上了。”

江居澜没接这话，只问：“试得如何？”

徽月把李家台情形大概说了，江居澜听得很仔细。听到李二柱问儿子分家那段，忽然插嘴：“你这个答法好。丁银跟田走不跟人走才能把人留住。”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层你得提前想个对策。那些把田挂士绅名下的，你一动丁银他们必然要把田迁回来，士绅少了隐匿的田亩只怕要闹……”

徽月偏头看他：“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我经手过这类事，闹起来不好收拾。”江居澜生怕她不在意，“若有需要，我那边有些旧档可以调给你看。松溪往年有类似的案子……”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徽月家门口。徽月翻身下马，看江居澜也下了马，忍不住问：“你今儿是专程来跟我说这些的？”

江居澜把缰绳递给怀钧，站在台阶下。月色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模糊：“也不全是。路过看见你骑马从那边过来，就拐了个弯。”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咳了一声：“能进去吧？我讨杯茶喝吧不过分吧……”

“进来啊，前几日我摘了一些梅花的嫩蕊泡茶，正好你也尝尝，顺便带一些回去。”

“成！”江居澜美滋滋跟了进去。

这之后江居澜来得更勤了。

有时下午来，带了一摞邻县旧档，跟徽月和张县丞关在签押房里看了老半天。张县丞起初对着这位临县县令还有些拘谨，翻了两回旧档下来，发现这位江大人不端架子，该说就说该笑就笑，也就渐渐放开了。

三个人常常为一处条文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张县丞去续茶，江居澜靠在椅背上跟徽月说这几日松溪发生的趣事，总能引得她笑得抬不起腰。

有时傍晚来，说几句公务上的事顺便在徽月家蹭一顿晚饭。吃完也不急着走，就坐北屋的凳子上看徽月批公文。两人也不用说话，一个静静地忙，一个静静地看。

小园私下跟徽月嘀咕：“江大人怎么来得比衙门点卯还准时！我看姐姐天天忙得焦头烂额，难道松溪县竟这般太平？他就一点不忙？”

徽月拿筷子敲了她脑门一下：“少胡说，他是来办正事的。”

可心里却也暗自嘀咕，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两人之间越发熟悉，江居澜也比之前更话密了些。

那天晚饭是羊肉面。江居澜从松溪过来商议松溪和竹源合作美食集市的事，天擦黑才到。徽月便让灶上多下了一碗面，两人就在北屋里对着图吃。

吃完事情也商议完了，小园收了碗去洗。江居澜却没急着走，端着茶盏坐在炭盆边烤火。

“今天又去村里了？”他忽然问。

徽月正拿笔在两县合作的文书上补充一些注意事项，头也没抬：“去了趟刘庄村，养蝉的事芸娘说有一些想法。你怎么知道？”

“你裤脚上沾的全是泥，自己瞧见没有？”

徽月低头看了看裙摆，下摆一圈灰扑扑的泥点子，还有几处干了翘起来的泥壳子。

她拿手掸了两把没掸掉，讪讪笑了一声：“回来赶着批那几份冬藏的呈文，忘了换衣裳就坐下吃饭了。多亏你提醒。”

江居澜没再说什么，端着茶盏继续烤火。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说要走，徽月送他到门口。江居澜忽然开口：“你裤脚上那泥回去怎么洗？”

徽月跟出来送他，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怎么洗？”

“就那泥。搓两把就掉？”

徽月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随口答：“能搓就搓掉，剩下的得拿软刷子蘸点皂角水先刷一遍，泡一泡再揉两把就干净了。怎么了？”

江居澜站在院门口，冬夜的风把他的长头发吹起又落下：“没什么，就是下回下去试新法的时候叫上我……我也想学学……”

徽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回头问小园：“他什么意思？先问我裤脚上的泥，又问怎么洗，最后又说下回叫上他……这都挨得上吗？”

小园正蹲在廊下拿火钳子夹炭添盆，闻言憋着笑抬头：“姐姐，江大人这是绕着弯说想跟你一起去村里呗。先找个由头说你裤脚沾泥，你接了话茬，他就好顺嘴提下回一起。你当人家真关心你怎么洗泥呢？”

她作势要打，小园早扔了火钳一溜烟跑了。观棋有些不高兴，把门锁了又锁，严严实实关上。

徽月站在院当中愣了愣，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泥点子，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拿手背贴了贴脸，转身进屋了。嘴里嘟囔着：“真畅快！有话不直说，非得绕这么大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