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县令和往前做幕僚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依旧是每个村跑来跑去，坐在地里和乡亲们唠嗑，时不时帮着收收粮食，在闲聊中掌握田间地头的最新情况。

可也有多出来的工作，也就是文书处理和断案。这些事徽月之前没接触过的。

今天听东家长，明天断西家短……她忽然有些同情之前的吕宴池了。

谁说父母官好当？这父母官可太难当了！

这会子徽月坐在堂上，听着堂下隋屠户和孙寡妇吵吵，太阳穴嚯嚯地跳。

事情其实很简单，东街隋屠户家的猪拱了孙寡妇的菜园，按价赔偿再赔礼道歉就能解决的事儿，两人从地头吵到堂上，有愈演愈烈之势。

隋屠户说猪自己蹿出去的他根本拦不住，猪又听不懂人话，怎么能怪他？孙寡妇说猪是你家的，跑出来就是你管束不严！菜苗才半尺高这下全给糟蹋了，哪里是赔个不是就能解决的！

徽月坐在堂上听两人掰扯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一拍惊堂木：“都别吵了！”

两人犹不解气，可县令大人发了话只得愤愤闭嘴。

“隋屠户，你家猪圈多高？”

隋屠户比划了一下：“三尺有余。”

徽月又问孙寡妇：“总共踩坏了几垄幼苗？”

孙寡妇伸出三根手指。

徽月用系统搜了下大周律：“按《大周律》，牲畜毁损他人田苗，圈养不牢者笞二十，赔损一垄二十文。”

隋屠户一听要挨板子当场软了半截，连说“赔赔赔”，止不住和孙寡妇拱手赔不是。徽月当即判他赔三升黍米、猪圈加高两尺，倒是把那一顿板子免了。

隋屠户心疼钱，嘴里嘟囔着“三升够买半扇猪了”，徽月眼睛瞪过去：“不然把这免得一顿板子给你加上？田县尉！”

田县尉挎刀上前。

“不了不了！大人饶命！小的满嘴胡吣的！”隋屠户打了自己两巴掌，跑过去乖乖量黍米。

孙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田县尉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和孙捕头咬耳朵：“咱这位新县令判案倒是果断地很！”

孙捕头点点头：“可不是，吕大人不在那几日挤压的状纸基本都清完了……”

他手里的宣纸抖开：“刘木匠给周家修房梁砸了脚面，各打二十板子各出二十文药钱。王老六告李二偷鸡，李二说是鸡自己飞过墙的，一人罚了十文，鸡充公……”

“得！原本我还担心秦大人会不适应……”田县尉看着堂上批呈文的徽月，“还是白担心了！走吧巡街去！”

“田县尉先请！”

* * * * * * *

伏案半日的徽月，终于将手里的事情理了个大概。她伸了个懒腰，想着好久没去义学看看了，便溜溜达达往义学走。

这会儿行难先生正带着孩子们读书。钱度、沈阿福和赵秀兰几个已经出师，分别去了丰州和隔壁几个县城，生意红火得很。春苗和狗剩俨然成了剩下孩子们的头头，带着新来的孩子熟悉义学环境。如今孩子们已经从原先的十几个到如今的三十几个！

学堂里挤得热热闹闹，高低不一的声音念着《论语》。

徽月在门口的角落听了一会。齐昭华走之后学掌的位置空了出来，徽月思来想去，把这个重担交给了姜水姚。姜小娘子是竹源一个老秀才的女儿，自小知书达理，学识出众，更难得的是有着一颗仁善之心。虽不是大户人家，可每月初一都会和母亲一起施粥。义学交给她，徽月是完全放心的。

这会姜小娘子正坐在义学侧屋打算盘，徽月没打扰她，略站站便走了。

竹源已经入冬，农桑上了正轨，而且最近的风调雨顺，徽月把重心放在了圣人最关心的摊丁入亩上面。

徽月呈上的陈条圣人很是满意，朱笔御批按此执行。

可哪里是这么容易的？竹源丁口册上登记男丁两千丁，实际下地耕种的尚不足册上七成。如今竹源推广良种，粮食产量翻番，收成固然不愁，赋税却依旧是压在百姓肩头的一座大山。百姓为逃避丁银，想尽法子隐匿人丁。这死结一日不解，地方人口增长终究迟缓。

徽月将丁口册往张县丞面前一摊：“圣人朱批已至，咱们也该着手行事了。将丁银摊入田亩之中，有田则多缴，无田则不缴，不再单独按人丁计征丁银。你看此事可行否？”

张县丞沉吟半晌，斟酌着开口：“法子的的确确是良策，又有圣人朱批撑腰，推行起来总归多几分底气。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竹源的士绅一关最是难过。本地这几家乡绅，名下在册田产少说有两三百亩。往日他们仗着优免之利，收纳小民诡寄之田。百姓不堪丁银重负，便把田亩挂靠在士绅名下，借此逃过人丁税。若是摊丁入亩，丁银随田起征，他们名下所有田土都要折算丁银缴纳。不单要多出钱粮，靠诡寄拿捏乡民的门路也要断了。这笔利益受损，他们头一个不肯应允。”

“所以先挑个没有士绅田的地方。”徽月拿指头点了点册页，“李家台。”

李家台三四年前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村，后来有了良种再加上养蝉、种植中药，村民个个手里渐渐有了活钱。去年光棍娶妻的就有十一个，今年开春又添了六个奶娃。

徽月拿毛笔点了点册页：“添人口的时候正是试新法的好时机，就从他们村开始。”

张县丞翻了翻册子：“李家台确实没有挂靠田，五十五户全是自耕农户。大人若有想法我便先去摸摸底，看他们丁户和田亩到底怎么个情形。”

“明日一起去。”徽月看了看后几日的安排，“明日一早衙门口见。”

上次去李家台还是劝李田娘种中药那会儿，如今再见村里更是大变样。

村长早早得了信，带着几个年长丁户在村口等着。

徽月也不客套，进了村先看种植中药材的地。坡上坡下酸枣树连成了片，入冬叶子落尽了，枝干光秃秃的，一垄一垄铺到荒山半坡。枝杈上还挂着些没摘净的干枣，风吹过来轻轻晃荡。

村长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指：“这几年村里人家都陆续开垦荒地加进种植的行列，拢共快三百亩了。村里五十五户，除了几户没劳力的，家家都种上了。”

行间还套着黄芩，树根浅药根深，这样便能一地收两样。

坡底下几户院子里晒着切好的酸枣仁，笸箩摆了一排，日头底下泛着红褐色。

徽月一边听一边点头，走到村长家坐下来，让村长把各户丁口田亩报了一遍。

张县丞在旁边拿笔飞快地记。记完了两人一合计，如今李家台涨到了六十户，其中五十三户自耕农，田地最多的不过十二亩，最少的只有两亩三分，没有一户把田挂别人名下。

徽月心里有了底，转头跟村长说：“村长，圣人想在李家台试个新法子。往后这村里的税不按丁口收，改成按田亩摊。好比你家十二亩地，一亩摊多少银钱定死了，多打粮多挣钱都是你自己的，和你家家口人没关系。没地的户只要不种田，就不出这个银。你看使不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