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猛地站起身,转头冲袁望吼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袁望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半晌才哑声道:“我…我劝过他们,可他们非要去跟辽人买粮…我拦不住……”
“嗖!嗖嗖——!”
苏桁还想说什么,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弩响,三支弩箭破空而出,钉在了顾炎的马前。
“叛军止步!再往前,格杀勿论!”
一个尖厉的嗓音从界墙上方传了下来,苏桁后退两步,仰头望去。
只见烽火台上站着几个人,旌旗旁的那位身着五品官服,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徐康。而站在最前面喊话的那人,一身守尉铠甲,胸前系着一面护心镜,他手扶着墙垛,下巴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做派。
“代奉!”
苏桁咬牙切齿,厉声喝道,“叛军二字,你也敢乱扣?!”
他上前一步,直指界外:“将军为大玄收复北疆,出生入死,大家有目共睹!他今日出关,是为了营中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你这瞎了眼的狗东西,竟敢在此信口雌黄,污蔑忠良!”
代奉嗤笑了一声:“云公子,当初可是将军特意安排我来看大门,这我不得好好尽忠职守,免得再被穿小鞋。”
他抻了抻那身铠甲,声音陡然拔高:“顾炎通敌叛国,铁证如山!本都尉检举平叛,那是首功!”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兵部的官员,一个年纪稍长的低头附耳说了几句什么,代奉连连点头,再转回来时,面色更加从容了几分。
苏桁心头怒火更盛,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卫兵,就要往那墙台上冲。徐康皱了皱眉,朝下挥了挥手。
袁望几步上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静点!”
“要我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苏桁揪住袁望的衣领,“你明明知道他们是去买粮!明明知道这是敌人的圈套!什么站在这里无动于衷?!”
“袁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长卿平时待你如何?他守在北疆,对你们袁家没有半分威胁!你真的…真的要听那帮老头子的,把他们堵在外头,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吗?!”
袁望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满是挣扎,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苏桁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明白了:“袁重给你来信了,你们袁家要他的命,要这镇北军,是不是?”
“眼下这雪,信根本进不来,是徐康他……”
袁望抹掉脸上的雪沫,“事已至此,你别冲动,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回京安,铭姐有法子安顿你,你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桁笑了,他甩开袁望,转身冲着四周的兵士们大喊:“林征呢?林副将呢?!”
风雪呼啸着灌过阵地,所有人的神色都很凝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林副将…在后方阻击辽兵……”
苏桁再次转身,扑上前去,死死地扒住盾缘往外看。
那队人马的身后,是一片白皑皑的松林,忽然,几匹战马踉跄着冲了出来,为首那人浑身是血,刚踏出松林便被身后射来的一支冷箭贯穿了后背,人仰马翻地栽倒在雪地上。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拖了起来,架着他想要离松林远一些,可刚往前走了没几步……
“嗖!嗖嗖!”
界墙上又射出了一排弩箭,箭簇带着风声钉进他们脚前三尺的雪地里,激起一蓬碎冰。
“退后!再敢靠近,杀无赦!”代奉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几人顿住了脚步,进退不得地僵在原地。
苏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一拳捶在冻得坚硬的盾牌上:“那可是你们的兄弟啊!!”
此时,其他营部的人也陆续闻讯赶到了,大家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神色各异,有惊恐、有愤怒、也有不知所措。
苏桁扬起头,冲着城墙上大声喊道:“徐康!”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哪支叛军会被敌军追杀?!你这般颠倒黑白,今日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等事情闹大了,传到皇上耳朵里,你以为袁家会保你吗?!”
徐康在高台上打了个颤,他强撑着冷笑一声,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出,格外刺耳:“顾炎私越边界、擅通辽商,证据俱全!他们不过是在演苦肉计,想要骗我们开门,带回疫尸,借机害死全营!”
“本官奉兵部密令,为保全镇北军大局…”他一挥手,厉声下令,“一旦靠近,射杀勿论!”
“放你爹的狗屁!”苏桁直指墙台,“前些日子偷马开溜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替将士们着想?”
“还有你,代奉!私吞军粮,叫将军查办,怀恨在心。今日你们一个要泄愤,一个要升官,再加上几个急着回京安的……好一出各取所需的大戏!”
苏桁再不与他们废话,他转过身,对着越聚越多的营众,大声说道:“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将军为了不让大家挨饿,冒着杀头的罪去辽国买粮,被辽狗暗算,如今堵在界外回不来!”
“你们自己看看外面那些兄弟的样子,哪里像有疫?哪里像叛军?他们分明还在跟辽人拼命!这老贼在上面胡言乱语,巴不得将军去死,他好踩着兄弟们的尸首去兵部邀功请赏!”
苏桁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日将军死了,明日断粮挨饿、任人栽赃的,就是咱们!大家一起冲开界门,让兄弟们进来!”
此言一出,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抄起了手边的家伙,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冲上了界墙,伸手去夺弓兵手里的箭弩。
“冲啊!开门!”
“那是我们自己的兄弟!”
“放他们进来!外面还有伤员!”
徐康眼见事态失控,急得跳脚:“你们反了天了!还敢违抗军令!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部革除军籍?!”
“你算哪根葱?!”苏桁指着徐康的鼻子,“你不过是来巡边,又没有虎符,哪来的资格下军令!”
“你、你!”
徐康老脸涨得紫红,声嘶力竭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知不知道这疫病一旦入界,要死多少人?!”
“医官都没有验过,你怎知有疫!”苏桁逼近一步,“除非……你跟辽狗暗通款曲,早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就等着借刀杀人呢?!”
“你!你!!血口喷人!”徐康脸色煞白,猛地拍在城垛上,“把门堵住!不许开!”
已经有一面盾被推倒,盾阵散了,沉重的门闩也叫人用铁撬顶了起来。
苏桁从松开的缝隙间望出去,那道身影依旧在风雪中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