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又扬了扬下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程沧停在原地，季珩走出几步，回头招手，他才快步跟上。
两人在市井间穿梭，很快找到一处鱼摊。季珩挽起袖子，亲自捞了一条肥美的鲫鱼，吩咐摊主刮鳞去腮收拾干净，又拎到旁边的小馆，让掌柜清出一口锅，单做一道清蒸鱼。
“别下太重的料。”季珩抽出一张银票，“姜丝细些，酒要足，注意火候，鱼蒸老了就不好吃了。”
掌柜眼睛都笑弯了，连声应下，拿着鱼进了后厨。
等鱼的功夫，两人在集市里闲逛。忽然看见一处铺子前围了不少人，季珩脚下一转，便挤了进去。
那是一处木工作坊，新匾斜架在凳上，漆工正往字上贴金。
“姚府？”
季珩偏过头，问旁边嗑瓜子的婶子，“这是哪户新贵？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婶子撇了撇嘴：“就原来姓桃的那家。”
“好端端的，怎么把祖宗的姓都改了？”旁边立刻有人问。
一个老伯拄着拐杖，慢慢道：“说是修祖宅时挖出一卷旧族谱，说祖上本姓姚，战乱时才改作桃姓。如今寻着根了，便要认祖归宗。”
话音未落，那婶子便忍不住嗤笑出声：“哎哟，上古八大姓都断代几百年了，怎么偏在姚总管得势以后，从他们家地里挖出个祖宗来？”
卖针线的老妪也凑过来：“当初嫌她流放回来，丢了祖宗的脸，连族谱都除了名。如今人家飞黄腾达了，又忙不迭贴上去认亲。”
“族谱都除名了，还怎么攀亲戚？”
“重修啊！”婶子吐掉瓜子皮，朝那块匾努了努嘴，“人家寒了心，自己改了姓，他们就全家跟着改。听说那族长已经放了话，新族谱要从姚总管开始，重新修呢。”
“脸皮真是厚，当年把人赶出去，大冷天连件棉袄都不给，如今人家缺这门亲？”
“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地坤里头，还能出个布衣将相。”
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季珩没有插话，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看够热闹了？”程沧问。
“没看够。”季珩戴上兜帽，“可云沐还等着，改日再看。”
两人拿了做好的鱼，回到车上，马车驶出东市，向郊外去。车厢里全是鲜香，季珩把食盒挪远一些，生怕糕点串了味。
程沧想起方才那块新匾，忍不住问道：“听说……陛下想给姚总管和袁统领指婚，却叫她回绝了？”
“是啊。”季珩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若是成婚那还了得，日后有了孩子，姓姚还是姓袁？”
程沧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一旦成婚，袁氏便能借着姻亲的名头来找她。今日求一桩事，明日荐一个人，她应不应？”
“……照规矩便是。”
“规矩？方才你也听见了，断了亲的族人尚且敢来攀附，何况是夫家。”
季珩望向车窗外，“她拒了这门婚事，也是在告诉陛下，她没有私心，也不会有家族利益的牵绊。她会一辈子都做那个没有退路的孤臣，永远只站在陛下身后，只忠诚于陛下一人，就像……”
他顿了顿：“……就像母亲一样。”
程沧微微一怔，窗外已从热闹的市井变成空旷的郊野，道旁的杨柳刚吐新芽，在风中柔柔地摇。
“贤妃去得早，她跟在陛下身边整整十年，陛下的饮食起居、功课学业，连如何控制信香，都是她亲手教的。”
季珩长长叹了一声，“也许连陛下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意志，什么是她种下的种子。”
程沧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山前立着新修的石门，门楣上三个字，端正肃穆。
苏家祠。
苏家旧案平反之后，朝廷特许迁葬修祠，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重新刻回碑上，立在天日之下。
两人提着食盒往里走，甬道两旁草色已绿，零星还有野花探出头来，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细响。
行至深处，一块石碑静静立在松影底下，碑前已经放了不少东西。糕点、山果、旧毛笔和砚台，还有一本《风荷集》，被石头压在坛角。
季珩蹲下，指尖慢慢抚过碑上的名字。
“云沐。”他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他们真没有忘了你。”
程沧把鱼放在正中，又将糕点、果子一一摆好。然后，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只旧布包，解开缠在外面的细绳。
一只手心大小的芙蓉石兔躺在布上，兔子揣着两只前爪，长耳贴在脑后，脖子上的红绳已经磨得很旧了。
“竟还在你这里。”季珩拿起来，指尖轻轻摸过兔耳。
“当年算命的卖给他，说能替他挡灾，保他长命百岁。”
季珩的手停住了，他摸着那个桃花结，久久无言。
日头爬到正中，他把小兔塞回程沧手里：“继续替他收着，说不准下辈子，他还会来找你讨。”
程沧把布包放回衣襟，又取出酒，斟了三杯，酒香漫开，把这倒春的寒意压下去了一些。
“好酒。”季珩端起一杯，抿了一口，“云沐一定喜欢。”
程沧拿起另一杯，徐徐倾倒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洇出一小片深色。
两人在风中默立许久，任由思绪在过往的岁月里翻涌，谁也没再说话。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季珩回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树后钻出来。
她径直跑到季珩面前，仰起脑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连他腰间刚坠上的那块玉佩都认真瞧了瞧。
“您是辅国公大人吗？”她歪了歪小脑袋。
季珩半蹲下来：“是我，你找我？”
小女孩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袖口：“辅国公大人，您快随我来！我母亲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