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天下学堂，缓缓向东山驶去。

春日的风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点新草初生的潮气，混着车内淡淡的香根草味道，沉静、微苦，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程沧坐在窗边，打开膝上的食盒。上层是桂花糕、玫瑰酥与几块兔子奶糕，中层是切好的春果，底下还压着一壶酒。

季珩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伸手拈起一块奶糕，轻轻咬下半个兔耳。

程沧眉头微蹙，侧过头看他。

季珩往他肩上一倚，笑得狡黠：“我先替云沐尝尝，好不好吃。”

程沧拿他没办法，取过水壶，递到他唇边：“慢点吃。”

季珩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忙不迭咬了一口奶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程沧抬起手，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倒是贪嘴。”

“我是真饿了。”季珩含糊不清地嘟囔。

程沧看了看车窗外的天色：“午时还没到，就饿了？”

“方才……劳顿过甚。”季珩眨了眨眼，“某些人把力气全用在我身上了，还不让人补一补嘛……”

程沧的脊背瞬间绷直，耳根慢慢红了。

季珩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愈发肆意，他伸手在食盒边缘轻叩：“还有吗？”

“……没有了。”

季珩手一顿：“没有了？”

程沧眼眸暗了暗：“……你若是还想要，等晚上回府再……”

季珩已经把食盒提起来，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怎么连条鱼都没有啊！”

程沧后半句话停在嘴边。

“你口口声声说熟悉云沐的喜好，我才让你操持的，最后连鱼都不备一条！程松筠，你怎么办事的？还不如我自己来！”

季珩伸手掀开车帘，“改道，先去一趟东市。”

“好嘞。”马车轻轻一晃，调转了方向。

季珩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云沐最后那段日子，过得有多苦，你又不是不知道！连鱼都没吃上几回，肯定馋坏了。如今好不容易去看他，你怎么能把这个忘了？你还是不是他的至交了！”

程沧垂下眼，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御史台那种地方，不是想带什么，就能带什么进去的……”

季珩斜他一眼：“只要有心，什么东西带不进去？”

程沧无奈地摇头，刚想再说什么，神色却忽然一怔。

季珩方才说的是，“连鱼都没吃上几回”。

没吃上几回？

那就是……吃过？

他心口一沉，指尖收紧：“当年…我去溯州之后，你又托了别人？”

季珩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竟还透出一点得意。

“你托了谁？”程沧紧盯着他，“御史台明令禁止带刺的食物，若是被查出来，轻则杖责，重则丢官。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替你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季珩扬了扬下巴：“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程沧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掰了过来：“你确定真的送进去了？莫不是叫人骗了？”

“会不会是那些人拿了你的钱，随便编个说辞打发你？鱼根本没有送到他手里？”

“我有那么傻吗？”

季珩挣开他的手，“我那时候好歹也是吏部尚书，谁敢骗我？不想活了？”

程沧紧紧抿着嘴唇，浑身发颤，仿佛回到了溯州……

苏杞坐在池边的凉亭里，用筷子拨了拨盘里的鱼，忽然笑着问：“沧兄，若有一日，我真因几首诗进了御史台，要怎么知道这案子还有没有救？”

程沧替他挑出一根细刺：“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便会让人告诉你，等着。”

“若是一线都没了呢？”

“不会有那一日。”

苏杞用筷子敲了敲碟沿：“程大人，断案要讲实情，不许拿好话哄人。”

程沧被他缠得没法，点了点盘中的鱼。

“若当真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我便给你送一条鱼。”

苏杞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御史台明令禁止带刺的食物，你怎么送？”

“正因不许，你才不会认错。”程沧淡淡道，“若鱼进了牢门，便是我在告诉你，不必再等了。”

……

“松筠？”季珩拍了拍他的胸口，“你怎么了？”

程沧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什么。”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苏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连御史台的铁壁都能钻出缝来。”

季珩被他这古怪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正要问个究竟，马车却缓缓停了，东市到了。

他瞪了程沧一眼，转身披上斗篷遮住官袍，跳下了马车。

东市换了新门头，脚下铺了石板路，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季珩往旧日卖吃食的巷口望了望，竟有些不敢认。

“从前这里全是泥，烂菜叶能粘人一脚，没想到如今连铺面都修了。”

程沧跟在他身后半步：“你以前来过？”

“当然。”季珩冲他笑，“以前读书的时候，给你带的宵夜，就是在这儿买的。”

程沧扶额：“你怎么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