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专家号约在了两点半。

林芏那天上午跑了一趟万象城，把三层软装的收尾活儿盯完了。临走之前她把陈屿拉到一边，交代了几句现场的事：“三层那个电梯厅的花台，甲方昨天提了一嘴说高度可能不够，我今天量了一下确实矮了两公分。你帮我跟施工队说一声，让他们今天下午过来把底座垫高，不用太多，两公分就行。我明天过来看。”

陈屿拿手机记了，抬头看她：“你明天不来？”

“明天下午有事，上午应该能过来一趟。”林芏把工具包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后天可能也来不了，家里有点事。”

陈屿没多问，点了点头说“行，我盯着”。林芏跟他道了谢，出了万象城打了辆车回花店。路上给周周打了个电话，问她中午店里忙不忙，周周说还行，上午出了两单，下午有个老客户来取预订的花篮，已经扎好了。林芏嘱咐了两句，挂了电话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会儿眼。

回花店接沈知微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沈知微已经从事务所回来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在楼上等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搭深色长裤，头发半扎着，看着挺清爽。林芏上楼瞄了她一眼，问：“吃饭了没有？”

“等你回来一起吃。”

“你傻不傻，你不会先吃？”林芏赶紧去厨房热饭。中午做的是她早上出门前焖好的米饭，配了个番茄炒蛋和清蒸鲈鱼。她把菜热好端上桌，给沈知微盛了饭，自己也坐下来吃。

沈知微扒了小半碗饭就搁了筷子，菜吃了几筷子，鲈鱼就动了两口。林芏看了一眼她的碗：“就吃这么点？”

“吃不下了，留着晚上吃。”

“你下午还得去医院，多少再吃两口。”林芏把蒸蛋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好消化，你把蒸蛋吃了。”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拿起勺子把蒸蛋吃了。林芏这才放过她，自己扒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收拾碗筷。沈知微要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我来。你去把报告文件袋拿好，一会儿出门别忘了。”

沈知微起身去拿文件袋，林芏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上走来走去的动静，大概是在检查东西带齐了没有。洗完碗上楼，沈知微正坐在床边对着那个文件袋发呆，手里攥着袋口，攥得有点紧。林芏走过去把文件袋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翻了一下，之前的胃镜报告、病理报告、医保卡、就诊卡都在里面。

“我拿着。”林芏把文件袋装进自己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裹着梧桐叶子满巷子打转，巷口的垃圾桶被吹得哐当响。林芏开车，沈知微坐在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眼睛看着窗外。林芏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车载音乐打开了，放了点轻缓的曲子，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那个城北的景观项目，下周是不是要出初步方案？”

“下周出。我已经跟同事说了，这周把资料整理好交接给她。”

“那就行。你住院那几天别惦记工作的事了，安心检查。”

“嗯。”

到了医院，停好车，两个人往门诊楼走。风比刚才小了些，但天更阴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要下雨。林芏走在沈知微右边，替她挡着风口，走几步偏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专家门诊在门诊楼四楼。候诊区坐满了人，过道里还站着好几个，有捂着肚子弯着腰的，有家属扶着慢慢挪的。林芏扫了一圈，找了个靠墙的空位让沈知微坐着，自己去护士台交了报告、填了单子。

“沈知微？”护士翻了翻报告，在电脑里调了档案，“专家号约的是两点半，前面还有三四个人，你们等一下叫号。”

林芏应了一声，回去坐在沈知微旁边。候诊区旁边坐了个六十来岁的阿姨，头发烫着小卷，拎着个布袋子，一直在跟林芏搭话。

“姑娘，你家谁看病啊？”

“我对象，胃上的毛病。”

“哦哟，胃病啊。我家老头子也是胃溃疡，去年查出来的，吃了半年的药，现在好多了。”阿姨说着从布袋子里掏出手机，“我跟你讲，我家老头子吃的是这个方子，一个老中医给开的，可管用了，你要不要拍下来？”

林芏摆了摆手：“谢谢阿姨，不用了，我们听大夫的。”

阿姨也不恼，继续絮絮叨叨地讲她家老头子的养胃心得，什么早上空腹喝小米粥、晚上不能吃太饱、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林芏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叫号屏幕。沈知微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还带了一丝笑。

等了二十来分钟，屏幕上跳出了沈知微的名字。林芏噌地站起来，拉着沈知微往诊室走。诊室门半开着，里面坐了个六十来岁的男大夫，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翻上一个病人的资料。

“沈知微是吧？进来坐。”大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两个人坐下来。大夫把之前的报告摊开，一页一页翻着看，翻了胃镜报告翻病理报告，中间还掏出笔在报告单空白处记了两笔，又问了几句：“之前做过胃镜吗？什么时候做的？当时大夫怎么说的？”

沈知微一一答了。大夫听完了，把片子夹到阅片灯上，开了灯，指给她们看：“你这个溃疡面，比上次做胃镜的时候大了一些。你看这个位置，靠近胃窦，溃疡边缘不规整，所以当时做胃镜的大夫取了活检。病理报告我看过了，局部腺体不典型增生，程度是中度。”

林芏坐在旁边椅子上，攥着沈知微的手没松。她盯着阅片灯上那张片子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懂，只看到胃壁上有一块颜色不太对的地方，边缘确实不太光滑。她张嘴想问什么，被沈知微捏了一下手指，把话咽回去了。

“大夫，这个情况，下一步怎么处理？”沈知微语气很稳。

“我的建议是先做一次超声胃镜，看清楚溃疡浸润的深度和周围淋巴结的情况。”大夫把片子取下来，坐回椅子上，“超声胃镜比普通胃镜看得深，能看到胃壁五层的结构，判断病变到底到了哪一层。如果只是黏膜层的病变，可以在胃镜下做黏膜剥离术，创伤小，恢复快，住院三五天就能出院。如果浸润深了，可能就得做外科手术，那就得看外科那边怎么定了。”

林芏听到“外科手术”三个字，心口揪了一下，攥着沈知微的手紧了紧。沈知微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别慌。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大夫问，“胃疼、反酸、吃不下东西？”

“偶尔会疼，饭后明显一些，有时候晚上也会疼醒。”沈知微答得很平，“最近一个月疼得比之前频繁了，有时候疼起来后背也跟着难受。”

“那就别等了，尽快把超声胃镜做了，结果出来我们定方案。”大夫在电脑上开了单子，又补了一句，“你这个情况得住院做，门诊做不了。我先给你开住院证，你去住院部约床位，争取下周就把检查做了。”

大夫打印了住院证递过来，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住院之前别吃太硬的东西，检查前一晚八点之后禁食禁水，有家属陪同签字。林芏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了又问了一句：“大夫，这个超声胃镜做完了，结果多久能出来？”

“当天就能出报告。如果确定要做黏膜剥离术，我们争取当周安排。”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林芏手里攥着住院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住院得几天、店里怎么安排、沈知微那边工作怎么交接、医保报销的流程怎么走、住院需要带什么东西。她把这些念头往下压了压，偏头看了沈知微一眼。沈知微走在她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步子也稳。

“你听见大夫说的了？”林芏问。

“听见了。下周住院，做超声胃镜。”

“你怕不怕？”

沈知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怕不怕？”

“我问你呢。”

“我不怕。”沈知微伸手把林芏攥着住院证的那只手掰开，把单子抽出来折好装进文件袋里，“该查查该治治，想多了没用。你呢？你刚才在诊室里一句话没说，是不是吓着了？”

林芏想了想，老实承认：“有一点。大夫说‘外科手术’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就是还没到那一步。”沈知微把文件袋收好，往电梯方向走，“先做超声胃镜，结果出来再说。就算真要做手术，大夫说了黏膜剥离术是微创的，住三五天就能出院。你别自己吓自己。”

林芏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按了一楼，偏头看着她：“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哭一场然后不治了？”沈知微按了电梯关门键，“该来的躲不掉，与其瞎琢磨，不如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了。你那个项目排期表改好了没有？下周我住院，你总不能天天泡在医院里，该去工地还得去。”

林芏被她这副“自己住院还操心别人项目”的架势气得笑了一下：“沈知微，你消停会儿行不行？你还没住院呢就开始安排我下周的活儿了。”

“提前安排好了省得到时候乱。”沈知微说得很坦然。

从门诊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雨到底还是没下下来，但风比下午凉了不少，吹得人直缩脖子。林芏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给周周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店里的事，又给陈屿发了条消息，说接下来一周可能得让他多盯一下万象城的收尾。

陈屿回了个“没问题”，又补了一句“沈工那边怎么样”。

林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下周住院做进一步检查，问题不大。】发完之后把手机揣兜里，走到沈知微旁边。

“走，找个地方吃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软一点的就行。”

林芏带她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做粥底火锅的店。店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空气里飘着米汤的香气。林芏点了个清汤锅底，要了鲜切牛肉、虾滑、嫩豆腐、山药片、茼蒿，又特意嘱咐服务员把所有食材切薄一点。锅底端上来之后她把牛肉和虾滑先下了，涮熟了捞出来搁在沈知微碗里。

“你先吃，我再涮。”

沈知微夹了块牛肉吃了，又吃了两块虾滑，然后开始涮青菜和豆腐。林芏在旁边一边涮一边给她夹，自己反倒没吃几口。沈知微看不下去了，把她手里的漏勺拿过来，反过来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你也吃。”

“我吃我吃。”林芏低头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你多吃点，这顿吃完下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下周住院前得把营养补上去，大夫说了，营养跟得上恢复才快。”

沈知微被她念叨得没办法，又吃了半碗粥和几片山药，放下筷子说真饱了。林芏看了看她碗底剩的那点，没再逼她吃，把剩下的打包了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