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槐安房门被叩响时，天还是一片将明未明的虾青色，屋舍黏黏地融在白雾里，只看见木窗里晃动的烛光，不安地抖。

“人怎么会不见了？”孟槐安闻声抬眼，心下猛地一落，伸手一把夺过宋杳留给媚堂的信纸。

纸面墨迹已干透，边缘晕开毛边，落笔字迹工整，笔画交接的地方还积下点凝住的墨渍，能看出写的时候并不仓促，信纸已经晾了一晚上。

看清信中细节，他收回原本预备写调令的手，声音听着格外平静，底下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气：“她是昨夜自己走的。”

他将信纸翻来倒去反复检视，从头到尾也没寻见丁点留给自己的话，面色唰的冷下来，“她昨日可去寻你了？”

媚堂半张着发不出声的嘴，大抵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有些结巴地道歉：“抱歉…槐安，我…我可能是…我的话让她误会了。”

“昨日这丫头突然寻来，打听当年她救你的事。”事发突然，媚堂也恍惚，昨日不过闲话一遭，许多细节要她当下回忆起来，她也语无伦次，“我…也许是我哪里说错了，你别急槐安，我现在去找。”

孟槐安刚要伸手拉回姜媚堂，还没出声阻拦，裴蘅已经大步上前，将人护在怀里，尚无衍、祁玉跟在他身后一同跨进门来。

尚无衍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站在门口匆匆听了个大概，还没弄清前因后果，便径直闯进来：“是弟妹跟霜降都不见了吗？怎么回事，我们还在这站着做什么，去找啊！”

祁玉本是被尚无衍强拉来的，原本还蒙在鼓里，听见两人一同失踪，松弛的神态刹那间褪得干净。他拿起信纸，依照孟槐安的样子，逐行逐字看下来，眉峰渐渐拧起，脸色较孟槐安好不到哪去。

“快去寻…嫂嫂吧。”掐着信的手抖了抖，祁玉眼底浮起对宋杳的焦灼。

“找不了。”裴蘅半边脸上带着乌青，一副整装待发模样，“去蓬莱的船已经在渡口候着了。”

其余几人都不知昨日发生了何事，只来回看着裴蘅与孟槐安，单凭气氛，也能猜出两人不对付。媚堂嗅出二人之间暗戳戳的火药味，拉了拉裴蘅袖口，示意他不要说了。

孟槐安直接越过裴蘅，将指令传达给尚无衍：“现在给暗卫递消息，我写信给宋大人。”

“啊…我…我啊。”尚无衍头都不敢抬，不敢同孟槐安对视，也不敢跟裴蘅搭半句腔。

在这两股紧绷的气息中间，他活像块两头受挤的软面团，谁来了都能揉吧两下，“那个…符…给我一下。”他眼都不抬，硬着头皮伸手，对着裴蘅那边的空气招招，语音平平。

话未落，裴蘅一个箭步跨上前，抢过孟槐安手里还没落笔的信纸，压着火：“你看不出来？她是心甘情愿走的，你还一门心思要去找她！”

“她为什么走，你心里更清楚！”孟槐安本就窝火，见裴蘅不依不饶，直接揪起他领口，二人皆是熬了通宵，眼底密密麻麻爬满红血丝，“我做何决定，还轮不上你插手。”

尚无衍被祁玉和媚堂一齐推出来，慌忙横身在两人之间，嬉皮笑脸地吊着口气，哄哄前面护护后面：“哎呀呀呀，别激动，打我打我，全都没错，都是我的错。”

“说笑了。”裴蘅冷哼一声，往后撤开半步。尚无衍心里刚松口气，暗赞一句还算有分寸，下刻，裴蘅那张嘴就开始不肯饶人，“怀王殿下发令，即便赐死，我也只能笑着谢恩，哪敢插手。”

一句“怀王殿下”，像把冷刃横在二人中间，把彼此朝夕的情分割得干干净净，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可惜此行，我奉的是老师命令，要我寻她？便拿出老师的书信来！”

尚无衍生怕二人再度争执，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满和气：“老师也没料到她会不告而别。都别争了，先安排人手去找人，等寻到人，咱们再一同动身前往蓬莱。”

裴蘅甩开尚无衍搭上来的胳膊，往后退开，跟几人划开界限：“我可没工夫耗在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你们敢说，心里从来没有过揣测？”不等几人回应，他继续滔滔不绝，

“若是明日、后日，一连许多天都寻不到呢？难不成要困在浔阳一直找下去？我不清楚找不到一个本就能够自保的人，会生出什么变故。我只晓得，再耽搁不去蓬莱，抓不住幕后之人，往后要酿成更大的祸事！”

狠话虽撂得决绝，裴蘅却仍是摸出那枚暗符，“啪” 地一声拍在桌面上，符身撞着木案，发出脆响：“既如此，我自己去蓬莱！”

木门被他狠狠一摔，孟槐安接过暗符收好，神色平静，不多废话：“你们随他去蓬莱吧，我找到她们，再赶去和你们汇合。”说着，他俯身，把一卷名单，连同一路辗转搜罗、封好的证物，一并整齐堆在案上。

“哥，我和你一起。”祁玉没有迟疑，率先做出抉择。

孟槐安看他一眼，并未推拒。他拿起那份名单，转手递到媚堂手中，眸底敛着一丝歉然：“五姐，我刚刚没有怪你的意思。此事是我的问题，所有干系，都与你无关。”

“怎么说都是我讲多了，我…”话到一半，媚堂熄了声。

孟槐安摆摆头，把宋杳写的那封书信再次递至她掌心：“她就是怕你多心，才特意给你留的书信。若打定主意只想悄无声息走，又何苦留下痕迹，平白漏了马脚。”

媚堂伸手接过信纸，指尖攥着，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忍不住替裴蘅缓了一句：“他也不是那个意思，槐安，你别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