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云疏星淡。

汴河浸在沉沉墨色里，穿过夜市，流到京郊。漕船尽数落锚，人声也远了，只余水声潺潺，揉碎零星的岸灯。

水雾柳影间，一点如萤的黄光浮起。近了才看清，是一艘三层高的画舫。船雕蕃莲缠枝，窗嵌碧甸琉璃，灯火煌煌，将水面照得灿如白昼。

这便是京城身价最贵的商船：锦云舫。

二楼正中那扇金窗后，珠帘被撩起，一抹艳色踏进舱室，带来一阵幽香。

李元汐一身石榴红织锦胡服，笑意盈盈，长袖善舞，与在场众人一一寒暄。

她今夜来此，是为好友走这一趟。苏辙查到麒麟竭今夜在锦云舫暗中转手，筹了重金作抵押，借她在商圈积下的赫赫名头，才换来这张登船密帖。

此刻，密舱长桌旁已坐了四位客商——大食珠宝商、回鹘药商、三佛齐香药巨贾，还有一位于阗药玉估客。个个都是京城商界叫得响的人物。

李元汐含笑落座。

回鹘药商率先招呼道：“李娘子近来风头可盛，生意越发兴旺了。”

“哎哟，商主这可说笑了！不过是小本营生，全仰仗诸位前辈照拂提携。”她眼波流转，笑意清亮，“近日刚到一批上等蜀锦，回头便送到诸位府上，权当一点心意。”

几位客商相视而笑，纷纷拱手称谢。

舱中气氛正热络。角落里，那大食珠宝商已然酒酣耳热，眯起一双醉眼，直勾勾打量着她。他端着酒杯踉跄起身，摇摇晃晃凑上前来。

“李娘子生得这般标致，何苦奔波贸迁？不如随了某，珍宝香药，任你取用——”

话音未落，一只粗手便肆无忌惮地朝她腰间探去。

“喀哒”一声脆响。

大食商人手中的玉杯脱手落地，砸了个粉碎，酒水四溅泼开。他又惊又怒，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抬眼的一瞬，整个人骤然僵住——

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魁梧黑影。

一张青绿硬鬼木面压在他头顶，獠牙凸目，纹路冷厉。来人身形如山，五指如铁钳扣住他手腕，力道沉悍，半分挣脱不得。

李元汐眸底凉薄如冰，只淡淡一瞥。转瞬之间，面上已换回得体的笑意。

“员外想是喝多了。舱内闷热，可要仔细伤了身子。”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鬼面护卫松了手。

珠宝商踉跄退后半步，捂着腕子，悻悻缩回角落，再不敢抬眼。

厅中众人神色精彩纷呈，却无一人出声。

行首见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夜只是香会闲博，不当场交割现银，一概以签为凭。中途擅自退席者，局信尽没。”

他指尖点了点盘中玉签：“这几支是陪局的彩头：沉水香、乳香、苏合香，诸位随意竞取。”

说罢抬手，掀开身前锦匣。一支赤红纹理的玉签静静卧于匣底，“这便是竭签，今夜头彩。此物稀罕，寻常市面难觅。若运去外蕃转贩，利厚难估。诸位——各凭本事。”

舱门合上，厚毡帘重重垂落。行首拍了拍手，侍者应声上前，撤去酒盏，换上骰钵与竹筹。

“开局。”

四枚乌骨骰搁上案面。

庄家环顾一周，依例介绍：“今夜所博，俗名猪窝，雅称除红。红四为主，凡掷出红四，尽数剔出不计数，只以余下三枚点数定输赢。”

李元汐五指闲闲地叩着桌。这套规矩她熟得很。无非是罚色输筹、赏色通吃、赛色对拼。局上混的人，谁不清楚？

“开局先掷一骰，红四者优先。”庄家将骰钵往前一推。

骰子落钵，脆响密密匝匝。五人轮番出手，竹筹在案前流转不休。大食珠宝商几轮失手，筹码渐薄；余人各有得失，一时难分高下。

李元汐坐在席间，谈笑自若，仿佛只是赴一场风雅夜宴。可骰钵一到她手里，那份散漫便收得干干净净。

她赢得不动声色，输得恰到好处。几轮下来，面前竹筹已悄悄垒起一截。

轮到回鹘药商。他目光扫过李元汐面前的竹筹，又落在她腕间那对錾花古银镯上，眉头微挑，将自己面前大半筹码推到桌心。

“局势至此，该当加注。”他笑道，“李娘子这副银镯瞧着像宫里的货色，不妨添作彩头。”

舱内气氛一凝。

李元汐余光往身后一扫——鬼面护卫默默立在阴影里，如山一般沉默。

她收回视线，扬唇一笑：“商主既开了口，我便陪这一注。”说罢爽快地褪下银镯，“嗒”一声搁在桌面，清脆作响。

骰钵正要落下，窗外忽传来几声短促叩响。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巡河哨船的灯火靠过来了。

行首见怪不怪，早有准备，命人盖住骰钵竹筹，案上转眼铺满账册酒盏，如同寻常商贾聚会。他移步窗边，隔着纱幔应答几句。哨船望见桅顶合规风灯，没再多问，便离开了。

博局重启。

此番枝节后，药商手气更旺，连掷赏色，蚕食着筹码。

轮到她了。她笑意不改，攥住骰钵，手腕一震，三记脆响落定——赛色。

药商接过，摇下，点数平平，堪堪持平。

骰钵重回她手中。她没再犹豫，腕骨一沉，三声脆响如珠落玉盘。

掀开钵盖，四枚乌骨骰静静铺开：四枚皆红，艳得刺目。

满堂贵采。

药商心有不甘，却只得愿赌服输，眼睁睁看着李元汐笑容明艳道一声“承让”，伸手将案上赌资尽数拢入怀中。

大局既定。行首将她唤到一旁，将那支赤红玉签递到她手中，又压低声音交代了交割的时间地点，嘱咐：“届时凭此签领货。务携重金现银，不收银帖、赊欠。误时即作废。”

他不放心，本想再威慑几句，那魁梧黑影已无声逼近，目光森冷地压过来。行首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李元汐仿若未觉，含笑应道：“记下了，必定准时前来，分文不少。”

赌局散了。

众人各自从不同舷梯离舫，消散在夜色里。

李元汐带着鬼面护卫上了岸，红衣下摆被河风猎猎掀起。她回头望去，那艘华美画舫已尽数熄灯，缓缓向下游漂去。

好似从未出现过。

二人并肩站在岸上。风一涌一涌的，水波在晃。

她忽然转身，伸手摘下他的面具，啧了一声：“你这鬼面，倒是唬人得很。”

狄飞白眉头紧锁，语气沉了几分，“你在京中，便日日出入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

李元汐心道，这算什么，比这波云诡谲的场合多了去了。可瞧他那副一板一眼的耿直武夫样，也不稀得同他解释。

她挑了挑眉，岔开话头：“狄木头，你还真从铁鹞子手下活下来了，有两下子啊。”

他愣了一下，望向茫茫河面，嗓音沙哑：“算不算活下来……我也说不清。往后，我大概就留在汴京，不回边关了。”

这倒让李元汐颇感意外。

“为何？”

“我堂兄狄谘、狄咏，都在皇城閤门随班承应。”他耷拉着头，语气落寞：“叔父也不愿我久守边荒，特地写信托韩相公举荐，想为我谋一个閤门祗候，在京安稳当差。”

李元汐望着他沮丧的侧脸，不由得想：在秦州时，那个意气飞扬、扬言终有一日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豪气男儿，哪儿去了？

“那你呢，你自个儿是怎么想的？”

“哑儿峡堡一战兵败，我守土不力，无颜面对秦州父老，也没脸再回戍地了……”他惨然一笑，“就这样罢。”

滔滔河水一遍遍拍打着堤岸。

李元汐拾起那面青绿硬鬼木面，替他重新戴好，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她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那一仗牵扯甚广，甚至掺着她所恨之人的手笔。可刀枪无眼，人死不能复生，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狄飞白默默望着水面。自责、悔恨、痛楚、不甘，齐齐在胸间翻涌。他想，自己此刻的神情想必狰狞不堪，与这面鬼面并无二致。

难怪她不想看他。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同望着黑沉沉的汴河，听水声滔滔，夜风呜咽。

良久，他低声开口：“诶，李元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