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趁着雨夜的庇护，最终停在了季家巷口的僻静处。冥七护着季泽钧，借着墙影翻入院中。他低声叮嘱几句，旋即掠上正堂屋脊，隐在瓦垄的浓影里。

季泽钧没有回自己院落，反而蹑足往父亲房中去。轻轻推开门，却见父亲尚不曾安歇，一见他进来，忙快步迎上，目光里藏着急切，低声追问今夜情形。

季泽钧反手掩好房门，简要说过大理寺一行的凶险，自怀中取出两封书信，摊在灯下。

烛火摇曳，父子二人将信并排铺在案上，逐处比对：笔锋起落的走势、墨色浓淡的习惯、信里的称谓措辞，一桩桩细细勘看。越看，二人眉头锁得越紧。无论是字迹还是措辞，这两封信都严丝合缝，瞧不出半分破绽。

直熬到五更，季泽钧捏起两张信纸，一同举到烛火之前，眸光慢慢沉了下去。

“爹，你快来看。”

季士诚连忙凑上前。季泽钧指尖点着纸面：“两样都是麻纸，看着相近。可您瞧色泽：沈守备往日寄给二伯父的家书，是灰白色的，质地粗硬，是北方常用的麻纸。但这封通敌的信……” 他稍稍一顿，“纸色偏黄，纸里纤维也更细密，看着像是南边出产的麻纸。”

季士诚接过信纸，对着烛火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颔首：“正是。北地麻纸多用横帘抄造，纸纹横向，厚实发灰；南边麻纸用竖帘，纹路竖向，质地匀薄，色便偏黄。不放在一处比照，很难察觉。”

他放下信纸，抬眼看向季泽钧，神色凝重：“沈守备世代在河北，平日写信，向来只用北地麻纸。若是他亲笔写下这封通敌文书，怎会取用南纸？”

季泽钧心口一沉：“如此说来，这封信定是伪造的。”

季士诚却轻轻摇了摇头：“只凭这一点，尚不能算作铁证。他日若是对峙，对方大可托词，说边关物资紧缺，手边有什么纸便用什么，这话也能搪塞过去。我们还需多寻几封沈澈亲笔家书作为参照，查实他平素用纸的习惯，方才稳妥。”

这话一出，二人都默然下来。今夜行事仓促，他当时一心寻那封通敌信，只想着先取回查验，不曾一并搜罗沈澈的家书，如今反倒缺了最要紧的佐证。

季泽钧定了定神：“我即刻写一封密信送去六王爷处，趁着天还没大亮，先把消息传过去。”

季士诚颔首，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

冥七趁天色未亮赶回王府，将油布裹着的书信呈上，低声回禀了季家父子的发现——通敌信用的是南纸，与沈澈惯用的北地麻纸不同，但尚需更多家书比对方能坐实。

荆淳懿随后展开那封通敌信，目光掠过字句，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寒芒，随即敛去。他将信压在案头，吩咐冥七退下歇息，又唤来冥一：“去查沈澈在京中的故交旧识，但凡与他常有书信往来之人，尽数记下。要紧的是——谁手里还留着他早年的家书。”

冥一领命而去。

次日清晨，晨雾还浓，朱雀大街上百官车马络绎，冠带相错。荆淳懿的马车刚在宫门外停下，身侧一道马车轱辘声缓缓靠过来，正是荆淳礼的车架。

车帘掀开，荆淳礼一身朝服，面上笑意温软，隔着几步远唤住他：“六弟，好巧。”

荆淳懿止步，微微颔首：“三哥。”

荆淳礼缓步走近，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闲话家常：“六弟可曾听说，大理寺前日雨夜闯了窃贼？”

他目光沉沉，牢牢锁着荆淳懿的眉眼，不肯放过一丝异样。

荆淳懿神色平静，淡淡应声：“哦？竟有这等事？”

“听说翻了好几间屋子，动静不小，可清点下来，却什么都没丢。”荆淳礼侧头看他一眼，语气裹着几分玩味，“这贼也怪，费这般力气，竟是空手而归。你说，他到底是没寻到想要的东西，还是已然得手，只是旁人尚不自知？”

荆淳懿唇角微扬：“三哥这话问得妙。我又不是那窃贼，如何晓得他心里想什么。”

荆淳礼哈哈一笑，不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头，越过他径直往宫门走去。

荆淳懿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没入晨雾深处，面上笑意慢慢敛尽，眼底一片清冷。片刻后，他也举步跟上，神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百官入殿，朝拜礼毕。御座之上，皇帝先问了几件常例政务，议事过半，荆淳礼忽然跨步出列，躬身启奏：“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沈澈通敌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卷宗早已送入大理寺，可时日迁延，大理寺迟迟不曾落判，臣以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