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殿内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御史们两两对视，兵部官员眉头微蹙，刑部臣僚低声议论。御座上的皇帝眉峰微蹙，指尖轻叩御案。

荆淳礼续道：“况臣近日听闻，大理寺前夜遭贼人潜入。案卷证物尽数存于彼处，若是再这般拖延，难保证物损毁、卷宗遗失，到时候想要定案，再无凭据。还请陛下下旨，催促大理寺尽快审结。”

此话落地，殿中骚动更甚。不少官员昨日就听到了那则流言，闻言纷纷侧目，有人频频看向大理寺卿的方向，也有人悄悄瞥向荆淳懿，想看这位六王爷作何反应。

皇帝眉头锁得更紧，目光沉沉扫向阶下：“竟有此事？大理寺卿何在？”

大理寺卿孙行简连忙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威压却铺散开：“大理寺遭贼，可是实情？”

孙行简额角沁出薄汗，心中叫苦。前夜案卷房确有异动——地上留有泥印，柜匣、书架都有翻动痕迹。昨日坊间传言一起，他便亲自查验，清点了所有案卷，确认没有遗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三皇子既已在御前提起，他再遮掩已是不能。

他斟酌字句，谨慎回禀：“回陛下，前夜确有歹人潜入大理寺案卷房，幸得看守及时察觉，贼人并未带走任何卷宗证物。臣昨日亲自核验，沈澈一案所有案卷、物证俱在，并无缺失。”

皇帝面色未松，语气沉下：“既然证物齐全，为何久拖不判？”

孙行简垂首回话：“此案牵涉边关，干系重大，臣生怕核查不周，生出疏漏，故而多方核验，不敢仓促定谳。臣已加派人手，日夜值守，确保案卷无虞。”

荆淳礼立刻抓住话缝，紧跟着开口：“就算贼人未曾得手，大理寺安防已然有隙。沈澈一案关乎边关安危，通敌乃是重罪，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大理寺卿口中反复核验，不知要稽延到何时？”

荆淳懿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三皇兄此言差矣。正因为此案牵系边关、牵涉数百条人命，才更当慎之又慎。若是仓促定案，日后查出冤屈，朝廷失信于天下，更会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届时人心浮动，谁来为国守土？”

荆淳礼冷笑一声，目光锐如寒刃，直刺荆淳懿：“听六皇弟这话，是认定大理寺呈上的证据有假？还是觉得经办官员串通一气，蓄意构陷沈澈？”

他上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六皇弟若拿得出实证，不妨当堂呈上，请陛下圣裁；若拿不出，仅凭一句‘恐有冤屈’便要搁置案子——那往后但凡有案，嫌犯亲眷皆可喊冤，大理寺也不必审案了，只管听人哭诉便是？”

荆淳懿从容一笑，语气平稳：“三皇兄误会了。臣并非断言证据伪造，也不曾指责官吏构陷。臣只是以为，此案疑点尚存，不宜仓促结案。”

他稍作停顿，字字清晰：“再者，方才孙寺卿已经回禀陛下，贼人不曾得手，证物俱在。既然证物无损，多核查几日又有何妨？倒是三皇兄一再催促结案，倒让臣有些不解：究竟是怕证据有失，还是怕查得太深，多出别的证据？”

一句话落下，殿内气氛骤然绷紧。殿中老臣垂着眼，不动声色互递眼神。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一声闷响压下殿内所有私语，满堂皆静。

他目光如锋，先扫过荆淳礼，再落至荆淳懿身上，冷声道：“朝堂之上，百官在前，这般针锋相对、互相诘难，成何体统？”

荆淳礼、荆淳懿一同垂首：“臣失仪。”

皇帝冷哼一声，缓缓靠回椅背，怒意未消：“沈澈一案，朕自有决断。孙行简。”

孙行简忙应：“臣在。”

“朕给你七日时限，将此案人证、物证、卷宗逐一厘清，整理完备，呈送御览。其间但凡存有疑点，尽管去查去问，不必顾忌任何人。” 皇帝说到此处，目光淡淡扫过荆淳礼，“只是七日期满，若是没有足以翻案的确凿凭据，便依律定案，不得再行拖延。”

孙行简叩首：“臣遵旨。”

皇帝起身拂袖：“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恭送陛下。”

待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后，众臣才缓缓直起身来。荆淳礼面色沉郁，一言不发，拂袖先行离去。荆淳懿立在原地，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番交锋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