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着头，膝盖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方才瞥见皇后的那一点微弱期盼，顷刻间被那句 “你且在此候着” 浇了个透心凉。她心里暗自苦笑：合着皇后这一趟，也只是过来瞧热闹的？她是动物园里的猴子不成？

念头一转，她又压下这份怨怼——毕竟皇后是荆淳懿的娘，也算她半个婆婆。

她默默理着宫里的利害：自古皇后与太后不对付的居多，太后与三皇子沾亲带故，皇后却是太子和荆淳懿的生母，两方本就是敌对。这么一想，皇后说不定真是来救她的。

她脑中飞快盘算：要不……趁着皇后来，装晕？

可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掐灭。不行，太医院那些老头子个个是人精，若是装晕被戳穿，便是藐视太后，她一个罪臣之女怕是当场就要被拖出去。

忍着吧！她在心底重重叹气，挺了挺脊背，却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这膝盖怕是不能要了，再跪下去，说不定不用装，她就真的晕过去了。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皇后娘娘，您可千万是个不怕婆婆的硬茬子啊！

殿内，早有宫女提前通传。江贵妃扶着太后端坐主位，手中轻执团扇，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俨然一副静待好戏的姿态。

皇后携太子妃款步踏入，殿中气氛霎时凝滞了几分。

江贵妃眼波一转，先笑着开口，语调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挑拨：“皇姑母，您瞧瞧，今日慈宁宫倒是热闹得很。”

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也不抬眼：“可不是。皇后，还有太子妃，怎么一同到哀家这里来了？”

“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从容行礼，仪态端方，不见半分急躁。

“孙媳见过太后，见过贵妃娘娘。” 太子妃跟着敛衽行礼，恭谨有度。

“都坐吧。” 太后抬了抬手，重新拿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慢悠悠抿了一口，不催不问，静静等着她们先开口。

二人依序落座。皇后也不急着发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母后，殿外跪着的，可是怀瑾房里的季氏？”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来：“怎么，皇后这就心疼了？”

皇后微微一笑：“儿臣不过是随口一问。一个妾室罢了，哪值当母后动气。”

“哀家倒也不想动这个气。”太后语气渐冷，“只是昨儿听闻，怀瑾为了这么一个姨娘，在朝堂上为沈家一案力争。哀家倒想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不顾朝廷体面。”

皇后微微一顿，却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母后所言极是。只是前朝之事，自有陛下圣裁。后宫不预政事，乃是祖训。怀瑾年轻气盛，行事或有失当，回头儿臣自会训诫他。反倒为一个妾室劳母后费心，是儿臣的不是。”

太后闻言，目光微微一沉。皇后这番话，听着恭敬，可字字都是在替儿子开脱。

太后冷笑一声：“皇后倒是会说话。只是哀家瞧着，怀瑾房里这位，未必是安分的。此女容貌动人，又能牵动他心神，若是迟迟不为怀瑾择名门正妃，来日后院生出事端，于六王府、于皇家颜面，都不是好事。”

皇后指尖微收，面上依旧含笑：“母后虑得长远。怀瑾的婚事，儿臣一直放在心上。只是婚嫁乃是大事，终究要听陛下旨意，儿臣不敢擅自做主。”

太后被她一句 “陛下旨意” 噎了一下，面色愈发沉郁。眼底寒光一闪，不再迂回，声音带着威压：“既然如此，哀家便替你谋划一回。江家三房嫡女，年岁相当，品性端良，配怀瑾正好。改日哀家便奏请陛下赐婚。”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江贵妃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笑意不改，敛衽一礼：“多谢皇姑母垂爱，臣妾替娘家侄女谢过太后恩典。”

皇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开口回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值守内侍慌慌张张奔进来，脸色发白，连礼数都险些乱了：“太后！不好了！六王爷他…… 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衣袂猎猎，面色铁青。荆淳懿一身朝服尚未换下，风尘仆仆，目光如刃，直直扫向殿内。太子紧随在他身侧，眉宇间满是忧色。

方才前朝议事刚散，皇后预先安排的心腹内侍守在殿外，一见朝会结束，便即刻拦住荆淳懿，悄悄递了消息。听闻“季云卷”被太后传至慈宁宫，已在殿外罚跪半个多时辰，他方寸大乱，什么思虑都抛在了脑后，一心只想赶来接她。

亏得太子恰好在他身侧，一边命人沿路通传，一边紧随相伴，免得他一时冲动，落上更大的罪名。

待他赶到慈宁宫，远远便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跪在阶前，身子摇摇欲坠，显然已撑到了极限。

他心口猛地一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扶住她，声音哑得厉害：“卷儿，别怕，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