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转身就往雨里冲。

陈星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背影一头扎进越来越密的大雨里。

雨下得急，几乎是倒下来的。街上的人四散跑开，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有人挤进路边店铺的屋檐下。只有陈敬刚是逆着人群跑的，跑向对面的小卖部，去给她买伞。

陈星望着陈敬刚冲进大雨里的决绝，鼻子一阵发酸。父亲特别疼爱她，即便她犯再大的错，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小时候开家长会，若有老师当面数落她，他会当场翻脸，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谁都不许说他的宝贝女儿。

雨越下越大了。隔着雨帘，她看见陈敬刚从对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全新的伞。他身上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紧巴巴地裹着后背。但他脸上是笑着的，跑近的时候，把手里的伞朝她扬了扬。

陈星接过之后，立马撑开伞，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她只好凑到他耳边，大声喊回去：“那你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撑过来的伞，“你先去考试！”

他的声音在雨里闷闷的，但每个字她都听清了，“爸爸等雨停，到门口老地方等你！”

她想了想，考场就在前面，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了。

“好，那我去啦！”她朝他挥挥手，声音扬起来，“你放心！”

她转身往考场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敬刚还站在雨里，站在车棚外面，没有往里躲。他朝她挥手，意思是快走，别回头。

她转过头，继续走。

雨还在下。她踩着积水，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考场的大门就在前面。

陈星走进考场的时候，身上几乎湿透。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纸巾——出门前陈敬刚塞给她的，说带着，万一用得上。她抽出一张，先擦桌面，再擦椅背，擦了一遍又一遍。一包纸巾用完了，椅子还是潮潮的，坐上去能感觉到那股湿意透过裤子贴上来。

脚就更难受了。鞋袜早就湿透了，脚趾泡在里头，踩在地上轻轻一动，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运动鞋已经变成深灰色，边缘还沾着路上溅起的泥点。

她把脚放平，不再动它。

她对自己说。眼下最重要的是考试。

尤其是——她想起冲进暴雨里的陈敬刚，想起他浑身湿透却朝她挥手的样子。他在外面等着，比她更难受。她能做的，就是将考试考好。

试卷发下之后，她闭了闭眼，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写好姓名以及准考证。

大致扫了一下试题，便开始慢条斯理地答题。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明朗坚定，笔尖滑过答题纸也变得信心十足。从前那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数字，此刻像是她认识多年的老友，变得亲切又友好。

从第一题开始，这些数字图像符号不断地从她从容的笔尖冒出来，连草稿纸她都写得异常顺畅，俨然是另外一张答题纸。

在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利落地将笔帽盖在笔尖上。像是无比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看了眼手表，时间还够，可以再检查一遍。

检查到一半，她忽然走神了。她似乎看见红灿灿的崇大录取通知书已然在她的桌面上。

她又想起齐嵩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忽然想起彼此。

她摇摇头，集中精神，没有继续想下去。还有十几分钟，她要把卷子再检查一遍。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只剩下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陈星加快脚步往外走。

脚下还是湿的。踩下去，积水就从鞋底边缘溢出来，溅到已经满是泥点的裤脚上。脚趾又一次泡在湿透的袜子里，和考试前一模一样。但她感觉不到什么不适，只是一门心思往外走。

爸爸在老地方等她。

她想快点见到陈敬刚。想告诉他，数学考得不错，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检查了两遍，应该没有问题。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慢慢走着的考生和家长，朝着校门口跑过去。

陈敬刚果然在老地方等她。

陈星跑过去，脚底的积水溅起来，打在小腿上，可她不在意。

“爸！”

她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她扬着下巴，眼睛亮亮的，把那个在心里憋了一下午的话说了出来：“崇大！稳了！”

陈敬刚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又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我就知道！”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我家囡囡，肯定没问题！”

说完他转身，弯腰用掌心在后座上用力抹了几把，将雨水擦掉，又拍了拍坐垫，示意她上车。

“走，回家！”他跨上车，回头看她，眼角的笑纹都挤在一起，“你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就等咱俩了！”

陈星跳上车后座，把伞收攥在手里。

陈敬刚蹬起车子，往前骑去。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