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章台如漆点的瞳仁转了转，轻轻眨了下眼，任平生看了大半辈子还是不太习惯直面他这张脸，他像是被慑了一下慌乱间挪开眼。

“只是当时有你在，谁都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

当时的‘太平殿’在花章台的羽翼庇护之下，谁都没料到会有一天大厦将倾，甚至‘太平殿’里的人们都没有几人能在瞬时间反应过来，他们有人在街上闲逛，有人待在家中照看妻儿。

人生不过是短短百年而已，他们早已经‘太平殿’当成了能庇护己身的桃花源，变故来得如此快准，无数的人在凌厉的冲击中化为齑粉，花章台那时候已然已经到了强弓之末，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惨然一笑。

他握紧了手中泛着血煞气的青铜古刀，用它撑着身子不倒下，最后仰头想看一看是谁将他们害得如此凄惨，分不清是谁的温热的血正顺着他的眼睫往下滚，将身前的一切都染得血淋淋的，任平生的天卦石滚到他的脚边，花章台努力半睁了睁眼，终于在深沉的血色中看清了脚边那几颗黑沉沉的小石子。

他在意识模糊之间忽然想起两人玩笑之初算得那次卦，任平生状若严肃地点过自己的眼角眉梢，装得神神秘秘，他笑着指了指花章台，又将手指向滚在桌上的天卦石，“你的姻缘倒是要比一般人要坎坷。”

花章台只当他是在诓自己，毕竟谁家的桃花劫之后都要比寻常的桃花缘要坎坷些，任平生似乎还在看着他，眸光中有些欲说未说之意，他就这么看了花章台一会儿，忽然释然一笑，“罢了，总归我是要护着你的。”

花章台眨落挂在眼睫上的一滴血，血珠啪嗒一声落到手中的青铜古刀上，刀身似乎颤了一颤，但终归还是在花章台手中沉寂下去。

花章台跪在地上的半条膝盖已经麻木到没余下什么知觉，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中的那一把刀上，他仰头看了看天，天道似乎已经沉寂下去，不知所踪，有一滴雨正正砸在花章台的鼻梁之上，将他面上的血痕冲成两道淋漓的血河。

对面的人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怔了一下之后往这边疾驰而来，可惜依旧晚了一步。

足以掀翻整个天地的大阵自花章台脚下横漫而出，他身上的衣袍被吹得簌簌作响，翻腾不息，漫天血雨飞散在空中，被大阵的余波敲砸到人的脸上，花章台无声笑了一下，他撑着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之下的玉萼红，毫不在意将自己半身的仙格浇筑到阵眼之中。

远处遥遥有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到花章台耳侧，他轻轻往那边偏了偏头。

“什么？”他呢喃，

狂风乱雨之下仿佛有人不忍地抚摸了一下的他的侧脸，动作如同一场幻梦，风一吹就散了。

等百年之后在睁开眼，花章台在幽都大阵之外瞧见了冷着脸的玉萼红。

幽都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烧着，灼热的温度炽烤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他赤着脚走到玉萼红身前，扬起头来去看已经百年没有再见过面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生剥去自身半条仙格的缘故，花章台在这百年之中睡得很沉，一次梦也没有做过。

每次他睁开眼睛，望见的，摸到的，都是熊熊烧着的幽都火，有时候能瞥见百里之外乌沉沉的天，却一次都没有想起过玉萼红。

花章台合上眼，对面的任平生正拿一种很悲伤的眼神望向自己。

“抱歉。”他缓声道。

花章台摇了摇头，往事已缓缓远矣。

任平生见他这样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嫣兰将‘太平殿’藏到了宫中何处，若是下次遇见了，我会记得为她们修补一下外围的大阵。”

花章台点了点头，任平生拎着那盏小灯走在他一侧，晚风徐徐吹过两个人的脸，带来一丝不可忽视的凉意。

等会到正堂时，怀抱着兔绒手炉的闫稚之对着晚归的两个人笑了笑，他像是早就猜到花章台同任平生之间的关系，面上没什么出乎意料的意外表情，只是忍不住往任平生那边多看了几眼。

他走到花章台身边，静静朝任平生拱了拱手。

任平生上下看了他一眼，笑着道：“想必如今你身上的劫数已经圆满渡过去了。”

闫稚之这次才真正相信自己没有认错人，他不忌讳别人谈及自己在六道台时的那段经历，认认真真地又给任平生行了一次大礼。

花章台知道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因缘，只站在一旁静观，不多时后屋外有脚步声传过来，九叔瞧见几个人都在这里，怔了一怔，接着笑着开口，“宵夜已经热好了，公子和客人们都一起过来吃些吧。”